解剖室的冷光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熄灭时,苏砚的白大褂前襟还沾着半枚淡褐色血渍——那是今早解剖的交通肇事死者胸腔内溅出的凝血,在4c的低温里凝固成不规则的地图。
她摘下橡胶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金属托盘里的骨钳还在泛着冷光,像某种沉默的证词。
手机在更衣柜里震动时,她正弯腰解鞋带。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清来电显示是公寓楼下的门禁系统,手指顿了顿才按下通话键。
“苏老师,有您的挂号信。”保安的声音带着夜班的沙哑,“寄件人没写名字,邮戳是城南老邮局。”
苏砚的呼吸轻不可闻地顿了顿。
三天前的深夜,她在裴溯的书房里,用镊子夹着那枚混合材质的“邮票”——半片染着茶渍的旧信纸,黏着一截从证物室偷拓的蝴蝶发卡纹路拓片,塞进了贴着80分邮票的信封。
那是她和裴溯在第314次讨论案情时,突然想到的“非正规传递方式”:用最原始的邮政系统,穿过电子监控的缝隙,将线索递给某个可能还在等待的人。
此刻,她站在公寓楼下的保安室,接过那封回信时,指腹先触到了信封表面的凹凸感。
不是普通的牛皮纸,是更粗粝的草浆纸,边缘有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毛边。
信封正面的收信人姓名是她的手写体,字迹却比她的更刚硬三分——像用美工刀刻上去的。
“苏老师,这信沉得蹊跷。”保安大叔打着哈欠指了指称重器,“普通信件最多二十克,这封有五十二克。”
五十二克。
苏砚抱着信封上楼时,这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滚动。
五十二克相当于半盒回形针的重量,或者……七年前苏棠失踪当天背的米妮书包里,那本《格林童话》的重量。
她在玄关换鞋时,鞋跟磕到了门后的矮柜,那是妹妹失踪前一周用零用钱买的,说要“给姐姐放解剖报告”。
台灯暖黄的光漫过信封封口时,苏砚的镊子尖在胶水边缘停了三秒。
她记得裴溯说过,老邮局的胶水是淀粉基的,遇热会软化——但这封信的封口处,胶水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像掺了某种树脂。
她最终没用蒸汽,而是用裁纸刀沿着封边划了条细缝,像解剖尸体时分离皮肤与肌肉那样精准。
信瓤滑出来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信纸。
是一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最上面那张的标题让她的瞳孔骤缩——《关于0730故意杀人案二审补充侦查报告(未归档)》。
0730是裴溯母亲林婉的案子,案发日期是2007年3月30日。
七年前苏棠失踪案发生时,林婉已经被执行死刑三年了。
第二页是张照片,像素模糊的监控截图:某个雨夜的巷口,穿米色风衣的女人蹲下身,往流浪猫的食盆里添了把猫粮。
女人侧脸的弧度让苏砚的指尖发颤——那与她在裴溯书房里见过的林婉结婚照上的侧影,重叠得严丝合缝。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2007年4月2日,也就是林婉被判定“作案”后的第三天。
“不可能。”苏砚低喃出声,声音撞在寂静的公寓里,惊得茶几上的绿萝叶尖轻颤。
林婉的判决书里明确写着,她在3月30日晚十点用水果刀刺死了家暴她的丈夫,而4月2日的监控显示她还活着,这意味着……
“姐姐?”
身后的声音让苏砚猛地转身,手里的档案纸簌簌落地。
苏棠穿着珊瑚绒睡裙站在客厅门口,发梢还滴着刚洗过的水,“我听见动静,以为你又解剖到半夜……”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照片上,突然蹲下身拾起那张监控截图,“这个阿姨……”她指尖抚过照片里的女人,“我好像梦到过。”
苏砚的呼吸滞在胸口。
苏棠失踪前得了选择性失忆,七年来从未提起过失踪当天的细节,可此刻她望着林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熟悉的故人。
“小棠,你说什么?”苏砚蹲下来,抓住妹妹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掐出红印,“你梦到过她?什么时候?”
苏棠的睫毛颤了颤,低头盯着照片:“不是清楚的梦……就是有次在心理组做沙盘治疗,我摆了只黑猫,老师问我为什么选黑色,我说因为有个阿姨总在雨天喂黑猫。”她抬头时眼睛发亮,“姐姐,这会不会和我失踪有关?”
玄关的门铃在这时响起。
苏砚的后背瞬间绷直——凌晨四点,不会有第二个人来访。
她示意苏棠回房间,自己摸到玄关的棒球棍,透过猫眼却看见裴溯的轮廓。
他穿着深灰风衣,领口微敞,领带歪在锁骨处,像是从某个紧急会议里直接赶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收到信了?”苏砚开门的瞬间,裴溯的目光已经扫过她怀里的档案。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攥着棒球棍的手背,低笑一声:“周远半小时前给我发了定位。那封信的邮戳用的是特殊油墨,我让他在‘邮票’里加了纳米追踪剂。”
苏砚的瞳孔骤缩:“你说过这是匿名传递——”
“但我们需要知道是谁在回应。”裴溯的声音像浸了冰的丝绒,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监控照片,指腹划过林婉的侧脸,“林婉的死刑复核档案里,有份法医出具的死亡时间鉴定,说她丈夫是30日晚九点到十点之间死亡。可这张照片显示,30日晚十点十分,林婉还在巷口喂猫。”他抬头时,眼底翻涌着近乎灼烧的光,“苏砚,当年给林婉案做死亡时间鉴定的法医,是你师父。”
苏砚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师父退休前是市局法医科的一把手,七年前她刚进法医科时,师父总说“解剖刀下无冤魂”。
可此刻,档案复印件里掉出一张更小的纸,被折叠成蝴蝶形状,展开后是行钢笔字:“当年的解剖记录被换过,骨钳上的编号不对。”字迹与信封上的刚硬不同,是更柔软的女性笔迹。
“蝴蝶。”裴溯突然低唤。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蝴蝶折纸的边缘,沾着极小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着淡紫色的光。
那是苏棠去年生日时,用碎钻贴的发夹上的装饰,上周她还抱怨“掉了颗钻找不到”。
“姐姐,”苏棠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点鼻音,“我刚才收拾床头柜,发现这个在你旧日记本里。”她举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是枚染血的蝴蝶发卡——与裴溯母亲临终前在他手心画的那只蝴蝶,轮廓分毫不差。
苏砚的血液在耳边轰鸣。
七年前妹妹失踪当天,她在案发现场捡到的正是这枚发卡,当时以为是苏棠的,后来却在证物室登记本上看到“无主物品”的记录。
此刻,塑封袋上的编号与她刚收到的档案里,那份未归档侦查报告的编号,尾数完全一致。
“有人在串起我们的过去。”裴溯的手指扣住她的后颈,体温透过衬衫传递过来,“苏砚,你师父的解剖刀,我的法律刀,小棠的记忆,周远的技术……”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后颈那道浅浅的疤——那是七年前她为了追苏棠,撞在栏杆上留下的,“有人在给我们递钥匙,而钥匙孔……”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周远发来的消息:“检测到异常ip访问,来源指向市政大楼三层。”
苏砚的目光落在窗外。
凌晨的雾气里,对面居民楼的某个窗户突然亮起灯,窗帘缝隙里闪过一道黑影。
她抓起那叠档案冲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证物室的监控记录里,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个戴鸭舌帽的身影在0730案的证物架前停留了三分零七秒。
“是灰烬复写。”裴溯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旧系统用残留的信息逆向追踪,他们在找这封信的源头。”他的手指覆上她按在键盘上的手,“但他们不知道,这封信的传递链上,有三十七个匿名投递点。”
苏砚转头看他,台灯在他眼底投下暖橘色的光斑,偏执与柔软在其中交织。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第一缕晨光漫过那枚染血的蝴蝶发卡,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一只振翅欲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