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历四百七十二年，秋。
当龙渊、北辰、南华三国沉浸在内政改革与边境摩擦的微妙平衡中，当灵能科技带来的浮空城与跨州传讯阵成为日常景观，当所有人都以为这片大陆的纷争格局将长久持续时——谁也没有料到，一场远超以往任何威胁的新危机，正从遥远得超乎想象的星空深处，悄然逼近。
最初的异状，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源于那片被人们仰望了千万年的天空。
一、星语异常
北辰国，钦天监，观星台。
高达百丈的玄黑色石台矗立在北境最高的“观天峰”上，终年云雾缭绕。今夜无云，星空清晰得如同镶嵌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但值守的七位高阶观星术士，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又出现了。”首席术士苍玄子声音干涩，他苍老的手指悬在“观天镜”的灵能操控阵盘上方，微微颤抖。
那面直径三丈、由七百二十块灵能水晶拼接而成的巨型透镜，表面正浮现出诡异的波纹。镜中映出的并非星辰，而是一组组规律闪烁的、冰蓝色的光点信号。这些光点以某种复杂的数学序列排列，每二十七息重复一次，精准得令人发寒。
“记录波长，比对《星相灵波谱》。”苍玄子命令。
年轻的副手迅速操作着镶嵌在青铜基座上的灵能算符盘，算珠自动跳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师尊……无法比对。这种灵波震荡频率，在谱系中不存在。它的基础波形……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自然星体辐射，也不像人造灵器的波动。”
“更像是……某种语言？”另一名术士喃喃。
“不，不是语言。”苍玄子走到观天镜侧面，将手掌按在感应阵上，闭目感知。他的灵力顺着镜中灵能回路延伸，触摸到那些来自深空的信号。
冰冷。
这是他最强烈的感受。不同于天地灵气温暖、灵动的触感，这些信号中蕴含的“波动”毫无生命气息，结构严谨到刻板，每个脉冲的强度、间隔、衰减曲线都完全一致——自然现象绝无可能如此“完美”。
“这是非自然的信号。”苍玄子睁开眼，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它在重复，并且在……增强。”
过去三个月，这种信号从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尘，缓慢而坚定地增长到如今观天镜可清晰捕捉的强度。就像某种庞然大物，正从深空的黑暗中，逐渐接近。
“要禀报监正和朝廷吗？”
苍玄子沉默良久，看着镜中那冰冷重复的蓝色光点，仿佛看到了一双正在黑暗中凝视这个世界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再观察三日。启动‘周天星斗大阵’，增强接收灵敏度。我要知道，它从哪个方向来。”
几乎同一时间，南华联邦，东海“听潮岛”灵波监听站。
这座孤悬海外的小岛表面布满风力灵机，地下三十丈深处，则是南华最先进的灵波监测中枢。不同于北辰依赖观星术与灵能光学，南华更擅长信号解析与能量捕捉。
“主任！你看这个！”
监听员猛地摘下听筒——那是由“海魂木”制成的灵能共振听筒，可将特定频段灵波转化为听觉信号。他脸色惊惶，将听筒递给匆匆赶来的站点主任苏文海。
苏文海接过，将听筒贴近耳廓。
起初是沙沙的背景噪音，那是海洋灵脉固有的波动。但三息之后，一种奇特的、富有节奏的脉冲声切入——
“嗒——嗒嗒——嗒——嗒嗒嗒——”
冰冷，机械，每个脉冲的时长、强度完全一致，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脉冲序列以固定的模式重复，每重复二十七次，会插入一段更复杂的、由数百个微脉冲组成的“信息包”。
“持续多久了？”苏文海沉声问。
“从昨夜子时开始，越来越清晰。我们尝试用《灵波密文破解谱》比对，但……”监听员调出一张灵能投影，上面显示着信号的能量频谱图，“您看，它的能量结构是离散的阶梯状，完全不遵循灵气波动的连续频谱特性。而且，它的载体频率……在我们的灵波理论中，应该无法在天地灵气介质中稳定传播才对。”
苏文海盯着那张频谱图，寒意顺着嵴椎爬升。他是南华顶尖的信号专家，参与过军用加密灵讯系统的设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信号，是被人为“设计”成这样的。它用某种未知技术，强行在灵气介质中开辟了一条传输通道。
“它在传递信息。”苏文海低声说，“而且，这个信息结构……前段是定位信标，中段是环境参数扫描，末段是……”
他手指一点，将最后那段复杂脉冲单独提取，用灵能算符进行初级解析。投影上跳出一串扭曲的、无法识别的符号，但符号的排列方式，让苏文海想起军用探测灵器在扫描未知区域时，发回的环境特征编码。
“它在扫描我们。”苏文海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扫描整个星球。”
二、金属幽灵
异常信号还只是序曲。真正让恐慌从少数专家蔓延至高层的，是那些突然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沉默的金属造物。
龙渊西境，赤砂荒漠。
一队边军巡逻骑兵在沙丘背面，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流沙中的物体。它呈扁平的六边形，直径两丈，厚度不足三尺，表面是一种哑光的银灰色金属，触手冰凉，但绝非已知的任何金属——无论是精铁、玄钢、寒铜，还是龙渊工部最新研发的“灵韧合金”，都不是这种质感。
金属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铆钉或符文刻痕，边缘锋利得能切开最坚韧的皮革。当士兵试图用刀撬动时，金属表面突然浮现出极细微的、蛛网般的蓝色纹路，下一刻，整个造物无声无息地崩解，化作一摊细腻的银灰色粉末，被风一吹，消散无踪。
南华联邦，东海深渊海沟。
一艘深海灵潜舟在执行灵脉勘探任务时，于三千丈深的黑暗海床，发现了一根高达十余丈的、如同巨型尖刺的金属柱。柱体表面同样光滑，散发着微弱的蓝色荧光。当灵潜舟试图用机械臂采集样本时，金属柱突然释放出高频振荡，周围海水瞬间沸腾，灵潜舟的外部灵能护盾在五息内过载崩溃，被迫紧急上浮。后续探测发现，那根金属柱已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规则的圆形深坑。
北辰北境，永冻冰川。
冰原猎人在一处新裂开的冰隙底部，发现了三个呈等边三角形排列的金属圆球。每个圆球直径三尺，悬浮在离冰面一尺的空中，缓慢自转。当猎人试图靠近时，圆球同时激发出一道无形的力场，猎人瞬间被弹飞数丈，浑身麻痹。等猎人带着边防军赶到时，圆球已消失，只在冰面上留下三个完美融化的半球形凹坑，凹坑边缘的冰晶呈现奇异的晶格重排，证明曾承受过某种极高温的瞬间作用。
类似报告在半个月内，从三国各地三十七个地点汇总而来。所有金属造物的共同特征：未知材质、无灵符纹路、蕴含非灵气能量、具备自毁或防御机制、出现地点多为荒芜人烟之处。
三国高层的情报机构开始疯狂运转。
龙渊“潜龙卫”的分析报告写道：“此物非本界工艺，其能量反应与‘灵’截然不同，更接近纯粹的‘力’与‘热’。制造者文明水平，远超当前三国灵能科技。其行为模式，疑似侦察。”
北辰“玄镜司”的密报判断：“此物似在收集本界环境参数，尤其关注灵脉分布、大气构成、生物灵能反应。其自毁机制完美，未留下任何可供逆向研究的完整样本。来者，不善。”
南华“天工院”的紧急评估最直接：“入侵前兆。建议启动‘甲字级’战备预案。”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三国高层和少数知情者中悄然晕染开来。灵能传讯频繁往来于三国都城之间，边境摩擦诡异地暂停了，各方军队开始向腹地收缩，浮空城升起了最高级别的灵能护盾，重要的灵脉节点被重兵把守。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了整个大陆。
三、月裂
三国历四百七十二年，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位于龙渊、北辰、南华三国势力范围交界处，有一片广袤的不毛之地，人称“遗忘戈壁”。这里灵脉枯竭，黄沙漫天，只有少数顽强的沙蝎草和零星的游牧部落在此挣扎求生。戈壁中心，有一片被称为“无声谷”的盆地，传说上古时期曾有陨星坠落，导致此地灵气紊乱，任何灵术在此威力减半，声音传播也会扭曲。
今夜，月光将无声谷照得一片惨白。
子时三刻，异变骤生。
谷地上空，毫无征兆地，空间被撕裂了。
不是灵术开启传送门时那种柔和的、波光粼粼的涟漪，而是纯粹的、暴力的撕裂——如同有人用烧红的巨刃，狠狠划开了天穹的幕布。
“嗤啦——！！！”
一种远超雷霆的、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彻数百里！即便在无声谷外，所有听到这声音的生物，都瞬间感到灵魂战栗。那是空间结构被强行破坏时，法则发出的哀鸣。
裂口迅速扩大，最终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边缘流淌着炽白与暗红交织的等离子流光的巨大空洞。空洞边缘的电浆如瀑布般垂落，将下方戈壁瞬间熔化成翻滚的岩浆湖，蒸腾的蒸汽与烟尘直冲云霄，在月光下形成一道狰狞的黑色烟柱。
透过空洞，人们看到的并非熟悉的星空。
而是一片冰冷、黑暗、死寂的虚空背景，背景中，布满巨大、狰狞、几何结构锐利的金属造物。那些造物大如山峰，表面覆盖着无数闪烁的冰冷光点，如同怪物的复眼。在它们之间，有更小的、如同飞虫般的影子在穿梭。
然后，“飞虫”涌了出来。
不是一只，不是百只，而是如同溃堤的黑色潮水，从空洞中喷涌而出！那是无数形态各异的飞行器——有的如同多棱的匕首，边缘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刃芒；有的如同旋转的刀轮，飞行轨迹诡谲莫测；有的如同扁平的三棱锥，无声滑行；有的如同伸展着多条机械触手的金属水母，触手末端亮着猩红的光点……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冰冷。
冰冷的金属外壳，冰冷的飞行轨迹，冰冷得毫无生命气息的能量波动——那是一种与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的、纯粹且高效的毁灭性能量。
它们一出现，便对地面一切活动目标，发起了无差别的、高效的杀戮。
“那……那是什么东西？！”无声谷边缘，一个北辰国的小型边防哨所，哨长和十几名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天空的裂口和涌出的“黑潮”。
下一刻，三道幽蓝色的光束，从三架“匕首”形飞行器的前端射出，精准地命中哨塔。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
被光束击中的岩石、木材、人体，在万分之一息内，分子结构被彻底破坏，化作最基础的粒子尘埃。三丈高的石质哨塔，连同其中的士兵，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三个边缘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圆形孔洞。
“敌袭——！！！”
凄厉的警号终于在幸存的士兵口中响起，但已经太迟了。
黑色潮水漫过无声谷，涌向戈壁四方。能量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地扫过大地。游牧部落的帐篷、商队的驼队、三国的前哨站、地下的灵脉探测桩……所有被识别为“活动目标”或“能量源”的存在，都在那冰冷的光束下化为乌有。
没有惨叫，因为声音来不及传播，生命便已终结。
只有光束划过空气的轻微嗡鸣，物体汽化的嗤嗤声，以及大地被熔出沟壑时，岩浆翻滚的咕嘟声。
短短三个时辰。
遗忘戈壁，连同其中七个小型游牧部落、十一个三国前哨站、三条过境商路，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覆盖了数百里方圆的、仍在缓缓流动冷却的熔岩平原，和空气中弥漫的、带着金属灼烧气味的焦臭。
当三国的紧急侦查浮空艇，在黎明时分胆战心惊地靠近这片区域时，只看到一片死寂的焦土，和那个依然高悬天空、边缘流淌着炽热电浆的、如同世界伤疤般的巨大裂口。
裂口之后，冰冷黑暗的虚空中，那些巨大的金属造物，如同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悬浮着。更多的小型飞行器，正如同工蜂归巢，在裂口内外穿梭。
四、域外
消息无法再掩盖。
通过灵能传讯阵，通过飞驰的驿马，通过惊恐逃散的幸存者之口，“遗忘戈壁的灾难”如同燎原野火，在三天之内，传遍了三国每一个角落。
“天裂开了！怪物从里面飞出来！见人就杀！”
“是魔神！上古记载的域外魔神又来了！”
“不对！不是魔神！是金属的！是机关傀儡！但比傀儡可怕一万倍！”
“戈壁没了……全化了……什么都没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市井谣言四起，寺庙道观香火鼎盛，富户开始囤积粮食，边境城镇出现了逃难的人潮。
三国高层，更是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
龙渊帝国，天启城，太和殿。
早朝已变成了紧急军议会。龙渊皇帝萧景琰面色铁青，看着悬浮在大殿中央的、由“千里镜”灵阵实时传回的模糊画面——那是侦查浮空艇冒死接近裂隙边缘拍摄的。画面中，那巨大的空间裂隙、蜂群般的金属飞行器、一片焦土的戈壁，冲击着每一位王公大臣的神经。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声音嘶哑，“驻守西境的‘镇戈军’三万精锐，在昨夜试图建立防线时，遭遇那种小型飞行器的袭击，损失超过三成！它们的能量光束，可轻易贯穿我军制式灵能护盾！飞龙骑兵的坐骑，在靠近那些怪物时，会陷入失控的惊恐！我军……我军现有手段，难以有效杀伤它们！”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征服？掠夺？”丞相沉声问。
“根据目前行为分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曾参与过百年前三国大战，此刻眼中却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它们的目的，似乎是……清除。清除一切非它们的存在。无差别，无交流，纯粹的高效毁灭。”
殿内一片死寂。
北辰国，玄冰城，观星阁顶层。
北辰国主与一众阁老、大将，正听着钦天监监正苍玄子最后的汇报。
“……综上所述，三月前观测到的异常灵波信号，与此次出现的‘域外造物’，能量特征完全同源。其技术体系，完全独立于我们的灵能科技。它们并非运用‘灵’，而是运用一种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更基础层面的‘能量’。我们的灵术、灵器、灵阵，在面对这种能量时，出现了严重的‘不适应’，威力衰减，防御效率低下。”
苍玄子顿了顿，艰难地补充：“而且，那个空间裂隙……并非自然形成，也非灵术开启。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强行‘凿穿’了本界的空间壁垒。裂隙结构极不稳定，边缘的等离子流，是空间自我修复时与外力对抗产生的现象。这意味着……它们并非路过，而是，建立了一个稳定的入侵通道。”
一位阁老颤声问：“它们……有多少？”
苍玄子沉默片刻，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裂隙另一端那片虚空中的巨大金属造物，以观天镜观测，至少……有七座。每一座的体积，都堪比一座中型浮空城。而它们能释放多少那种小型飞行器……无法估算。”
南华联邦，天工城，联合议会紧急会场。
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
“必须立刻启动‘涅盘计划’！将所有核心技术和人才，转移到地下庇护所！”
“逃跑有什么用！那些怪物显然在扫描整个大陆！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出来！”
“那就和它们谈！它们有技术，肯定有智慧！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你去戈壁的熔岩湖里，和那些灰尽谈判吧！它们见面就攻击，没有任何交流意图！”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最先进的‘天罚’级灵能炮，在试射中对那种小型飞行器的命中率不足一成！它们的速度太快，轨迹太诡异！”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与龙渊、北辰……”
这句话让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与世仇合作？与数百年来兵戎相见、互相视为最大威胁的对手合作？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复杂的神色。猜忌、犹豫、不甘、恐惧……还有一丝绝境中本能求生的渴望。
议长敲了敲木槌，声音疲惫而沉重：“诸位，现实是，无论我们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个国家，信仰何种理念……此刻，我们脚下是同一片土地，头顶是同一片天空。而这片天空，刚刚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放进了要毁灭我们所有人的东西。”
“这不再是龙渊、北辰、南华之间的纷争。”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这是神州文明，与未知的、来自天外的毁灭者之间的战争。”
“我们，没有退路。”
月裂之后第七日。
三国边境，前所未有的“安静”。所有军事摩擦停止，军队在各自防线后紧张布防，目光却都警惕地望着天空，望着西方那片已被列为“死域”的遗忘戈壁方向。
巨大的空间裂隙依然高悬，边缘的电浆瀑布日夜不息，将那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诡异的光亮。更多形态各异的金属造物从裂隙中涌出，有些开始向戈壁四周扩散，建立临时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六边形平台。有些则向着大陆深处飞去，似乎在执行更大范围的侦查。
恐慌在民间持续发酵，但在三国高层，一种冰冷的、压抑的共识正在艰难地形成：
必须做点什么。单独一国，恐怕无力应对。
然而，数百年的敌对、猜忌、血仇，岂是轻易能够消除？联合的提议在三国内部都遭遇了巨大的阻力。主战派叫嚣着宁可玉碎，主和派幻想着谈判可能，保守派坚持固守待变，激进派甚至提议用禁忌灵术与敌偕亡……
域外的威胁已兵临城下，冰冷的目光已从星空投下。
而神州内部的团结，却依旧遥遥无期。
遗忘戈壁的熔岩，仍在缓缓流动，如同这个文明伤口中，汩汩流出的、滚烫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