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云溪庄园笼罩在温柔的月光中。林念安刚巡视完庄园的夜间岗哨,与赵铁柱的儿子赵承志在回廊下低声交谈几句,这才各自回房。这个年轻人在父亲多年悉心培养下,已然展现出超出年龄的沉稳与智慧,处理起庄园事务有条不紊,庄中上下无不敬服。
静室中,林轩并未入睡。
烛火在琉璃罩中安静燃烧,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二十年了,距离那场封印魔神分神的血战已过去二十年。天下承平,百姓安居,大夏国力蒸蒸日上,云溪书院更是成为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轩心中那根弦,从未真正放松。
他的识海依旧空阔如宇宙,二十年的修行、思考、积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无边大海,虽有增益,却远未填满。这种“空”的特质,让他与英灵殿的联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地——他不再仅仅是召唤者,更像是英灵殿在这方世界的一个投影,一个活着的锚点。
深夜子时,天地阴阳交泰之时。
林轩忽然心神剧震。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冲击,宏大、苍茫、古老,如同世界本身的心跳,穿透了层层维度壁垒,直接在他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响!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纯粹的信息洪流,是天地规则的呐喊,是世界本源的示警——
栖霞山深处,那道当年被暂时封印的魔神之力并未消散,而是在二十年的沉寂中不断渗透、蔓延,与地脉深处的某种古老邪恶产生了共鸣,形成了一处深藏地底的恐怖熔炉。
西北沙海之下,那另一道潜伏的力量同样在悄然壮大,它汲取着大漠深处某种失落文明的怨念与荒芜,化作了一片不断扩张的阴影领域。
这两处力量,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此刻,在某种更高层次的意志引导下,它们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共振、共鸣。林轩的“眼中”,浮现出了一幅覆盖整个大夏疆域的模糊阵图——
阵图以某种超越几何的玄奥轨迹展开,栖霞山与沙海是两处最重要的阵眼,无数隐形的脉络从这两处延伸出去,连接着大夏各地那些历史上曾发生过大规模战乱、灾难、民怨积聚的“阴煞之地”。这些节点如同毒瘤,二十年来不断被这两处核心滋养、激活。
而整个阵图的中心,不偏不倚,正指向京城!
不,不止是京城,更准确地说,是指向大夏国运最鼎盛、人心愿力最汇聚、文明气运最浓郁的核心之地。那威胁要的,是这盛世的气运本身,是要在气运最鼎盛时,一举吞噬,完成终极的蜕变与降临!
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宏大却也更加虚弱的意志,也在此刻与林轩的意识触碰了。
那是此方世界的本源意志。
它已不堪重负——二十年前魔神分神的降临与大战,早已对世界屏障造成了难以愈合的创伤。而这二十年间,那两处潜伏力量的渗透与侵蚀,更是在不断蛀空这个世界的根基。它传达的感应模糊而焦急,混合着无奈、催促,以及……一丝微弱的期盼。
一个清晰的讯息在林轩意识中成形:若那威胁最终在此界完全爆发,进行终极决战,无论胜负,此界本就脆弱的世界根基都将彻底崩塌,生灵涂炭,文明断绝,甚至整个世界都可能陷入永恒的混乱与死寂。
所以,不能在此界决战。
必须将其引离!
而引离的契机,唯一可能的“通道”,就落在林轩身上。
因为他与英灵殿那超越此界法则的深层联系——那不仅是召唤的契约,更是一种维度上的锚定。英灵殿本身,似乎存在于更高层次的位面维度。
因为他那空阔如海、近乎“道”之容器的特殊识海根基——唯有如此,才能承受跨界通道开启时的规则冲击与信息洪流。
因为他已是此界文明气运的关键节点之一,与那威胁之间,存在着某种因果与命运层面的“吸引”。
一段残缺的信息碎片涌入感知:那不是传统意义上修炼圆满、羽化登仙的“飞升”,而是一种肩负着特殊使命的“放逐”与“牵引”。以自身为饵,以英灵殿为坐标,在特定时刻主动打开一条通向更高维度的通道,并以自身与威胁之间的因果纠缠为“绳索”,尝试将那威胁的本体或其核心力量,拖入另一个层面的战场。
为此界赢得喘息之机,也为在更适合的“战场”上,寻求彻底解决祸患的可能。
而这主动打开通道、背负使命离去的举动,在此界的认知与传说中,或许就会被记载为——“飞升”。
但这“飞升”,并非荣耀的加冕,而是孤注一掷的放逐。通道的另一端是何光景?英灵殿能否接纳或者说“困住”那样的存在?他自身在通道中会遭遇什么?成功“引离”后,他是否还能归来?
一切都是未知。信息是残缺的,前路是渺茫的。
这,就是世界意志在无奈之下,传递的“天机”?一个残酷而唯一的选择,一个没有契约文本却沉重无比的“约定”。
静室内,烛火忽然轻轻摇曳了一下。
林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生灭,有文明长河的倒影一闪而过。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二十年来的警惕,二十年来的隐约预感,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印证。
原来如此。
那威胁长达二十余年的蛰伏,并非退缩,而是在编织一张覆盖整个世界、渗透文明根基的巨网,它在等待,等待大夏国运达到鼎盛的那一刻,等待文明气运最为“美味”的时机,然后一举吞噬,以此界为养分,完成自身的终极蜕变。
而世界本身,在默默承受了二十年的侵蚀后,也已到了极限,不得不向他这个“异数”,发出这绝望而冒险的“邀约”。
“飞升之约……”林轩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嘴角却泛起一丝复杂到极致的弧度。这弧度里有明悟,有沉重,有决绝,也有一丝淡淡的嘲讽——对命运,也对自己。
这哪里是什么飞升?这分明是一条可能永无归途、九死一生的放逐之路。是以身为饵,投身未知的豪赌。
但他有选择吗?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洒在静室光洁的地板上。林轩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夜凉如水,沁人心脾。繁星满天,每一颗都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秘密。庄园在月光下静谧而安详,远处的田地里传来夏虫的低鸣,更远处,莲湖的方向,隐约有夜鹭划过水面的轻响。
他的感知轻柔地蔓延开去。
他能“听”到,赵铁柱家中,那个今年刚满五岁的小孙子在睡梦中发出的、细微而香甜的呓语,似乎梦到了白天祖父给他做的小木马。
他能“感受”到,相隔不远的书房里,妻子苏浅语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她大概又看着书不知不觉睡在了榻上,手边或许还放着未完成的、要给书院学子批注的文章。
他能“想象”到,儿子林念安在自己的院落中,虽已入睡,但眉宇间或许还带着思索的痕迹,梦中可能还在推演着某个关于水利改良或税赋优化的难题——这孩子,越来越有担当了。
还有庄户们沉睡的鼾声,仓库前忠心老狗偶尔的轻吠,马厩里骏马踏蹄的声响,厨房里值夜婆子轻轻的咳嗽……
这一切。这安宁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他守护了半生,也深深眷恋的一切。
若任由那威胁在此界完全爆发,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魔神之力席卷之下,不会有净土,不会有侥幸。他毕生所致力的天下安康,他挚爱的家人,他亲手参与缔造的这盛世图景,他传播的文明火种,他熟悉的、珍视的、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所有……都将在终极的混乱与毁灭中,灰飞烟灭。
他没有选择。
从未有过。
守护,是他当年觉醒血脉时立下的誓言,是这二十年来每一日践行的道路,是刻入他灵魂深处的本能。
林轩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莲叶清香的夜风。然后,他以心神为笔,以意志为墨,向着那冥冥中尚未完全消散的世界本源感应,向着那未知的、沉重的“约定”,传达了一个清晰、平静、却重若千钧的意念——
“我,应约。”
无声的惊雷,仿佛在灵魂深处炸响。
刹那间,窗外的星空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仿佛悄然套在了他的身上,与他的血脉、识海、甚至命运深深绑定。与此同时,另一种奇特的感受也油然而生——那并非力量的馈赠,而更像是一种使命的加冕,一种被世界本身“标记”的认可。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变得更加深刻,也更加……脆弱。仿佛他成了一根绷紧的弦,连接着两个世界,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他知道,从此刻起,倒计时已经开始。
时间,不多了。
他需要准备,需要安排,需要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为这个世界,为他所爱的人们,尽可能多地留下希望,铺平道路。
林轩在窗前站立良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他转身,轻轻合上窗户,将渐亮的晨光与依然沉睡的安宁,一同关在了窗外。
静室内,烛火不知何时已燃尽。
只有他眼中,那坚定如磐石的光芒,在渐浓的黑暗中,清晰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