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者号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舰尾喷射出的幽蓝色尾焰几乎要撕裂空间本身。在相对稳定的漩涡边缘星域,这艘伤痕累累的飞船正进行着一场亡命飞驰。舰体内部,能量导管不时爆出火花,主控台的警报红光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染血。
后方,掠食者舰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不放。尤其那艘眼球旗舰——虽然因秩序信息的反噬而气息不稳,表面能量脉络不时紊乱闪烁,但其追击速度依旧快得骇人。那颗巨大的眼球中翻涌着暴虐的杀意,瞳孔深处倒映着前方“猎物”的轮廓,仿佛要用目光将其钉死在虚空。
“它们速度太快!照这样下去,我们很快会被追上!”影刹盯着雷达屏幕上不断逼近的红点,声音急促而嘶哑。他的手指在主控台上快速滑动,调出后方舰队的能量读数,“它们的推进系统明显进行了某种过载,完全不顾损耗!”
“不能直线逃跑!”清风的声音在混乱的舰桥中显得异常冷静,他眼中混沌道瞳全开,灰白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旋转,如同两座微型宇宙,“这片星域残骸密布,引力场混乱——利用它们进行规避!”
他迅速在星图上标记出几个关键位置:“三点钟方向,那块行星残骸后方有强引力湍流;九点钟,星云碎片区可短暂干扰能量追踪;正前方,注意规避微型黑洞的引力边界!”
洞察者号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尾灵巧至极的游鱼,在漂浮的星球残骸、扭曲的星云碎片以及不稳定的微型黑洞引力边缘穿梭。飞船做出一个个惊险至极的急转和变向,每一次都是以毫厘之差避开掠食者的致命炮火。
轰!轰!轰!
暗红色的能量光束撕裂虚空,擦着舰体掠过,将不远处一块足有城市大小的陨石轰成粉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洞察者号的护盾上。舰体剧烈颠簸,金属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引擎核心温度突破安全阈值!冷却系统跟不上损耗!”
“结构损伤加剧,b7、c3区域已出现裂痕!”
坏消息如同冰雹般砸来。洞察者号的状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舰桥上,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飞船的“痛苦”——那是金属疲劳的震颤、能量过载的嗡鸣、系统濒临崩溃的哀鸣。
铁砧工程师死死盯着控制台上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那双常年与机械打交道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道君!这样下去不行!引擎最多再撑三分钟,三分钟后要么炸毁,要么彻底停摆!护盾也撑不过下一轮集火!”
清风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大脑在极限状态下飞速运转,无数方案涌出又被否决。硬拼?在炼虚境界与渡劫级掠食者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常规逃脱手段几乎全部被封锁——空间跃迁需要稳定的坐标和至少三十秒引导时间,敌人不会给这个机会;隐匿系统在对方那种程度的锁定下形同虚设……
难道真的要动用“根源印记”,召唤世界之树的力量?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下。那是最后的底牌,一旦动用,不仅会暴露与世界之树的联系,更可能在此地引来难以预料的存在——监督者?还是其他觊觎世界树力量的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一直沉默感知着外界的心灵大师“幽”,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周身环绕的灵性光辉剧烈波动,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中,此刻充满了惊疑与不确定:
“道君!前方……约05光秒处……空间结构有异常!”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并非自然形成的空间褶皱,也不是能量风暴的残留……那是人为开辟的痕迹!一条临时通道正在打开!”
舰桥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幽继续道:“能量特征极其陌生,我从未感知过类似的波动……既非秩序同盟的秩序之力,也非掠食者的混乱侵蚀,更不是监督者的冰冷监察……但其中似乎……没有敌意?至少目前没有!”
人为开辟的临时通道?在这片被称作“造物主之憾”的绝地边缘?
清风毫不犹豫,混沌道瞳全力运转,望向幽所指的方向。起初,那里看起来只是一片普通的虚空,星光黯淡,空无一物。但随着道瞳力量的深入,他看到了——
空间结构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
就像一张平整的纸张被无形的手轻轻捏起一角,那褶皱正在缓缓舒展、扩大。褶皱边缘流淌着一种奇特的能量,那能量隐晦而内敛,若非幽的灵敏感知和他道瞳的特殊,几乎无法察觉。它的波动古老而沧桑,带着一种……绝对中立的气息,仿佛旁观了无数纪元兴衰的见证者。
是谁?
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开辟了一条通道?
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生路?
没有时间犹豫了!
“右满舵!全功率转向!目标——那条空间褶皱!”清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洞察者号的转向推进器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艘飞船猛地一个近乎直角的大回旋。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尖叫,舰体内部多处传来管线爆裂的闷响。飞船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朝着那片空间褶皱亡命冲去!
“想逃?休想!”
后方,眼球掠食者发出了震怒的咆哮,那声音直接穿透虚空,在每个人的意识中炸响。眼球表面所有能量脉络同时亮起,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暗红色光束开始凝聚,其中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让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龟裂!
这是必杀的一击!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洞察者号彻底淹没。
千钧一发!
就在暗红死光即将喷发的刹那,那片空间褶皱猛地完全张开——一个椭圆形门户凭空出现,边缘流淌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门户内部是一片宁静而陌生的星空景象,与周围混乱的能量风暴形成鲜明对比。
洞察者号如同穿过水幕般,险之又险地擦着那道暗红死光的边缘,一头扎进了白光门户!
轰————!!!
毁灭光束紧随而至,狠狠轰击在门户原本的位置。足以将行星熔穿的能量爆发开来,却只在那片虚空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空间涟漪。门户已然迅速闭合、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掠食者舰队猛地在虚空中刹住。
那颗巨大的眼球死死盯着门户消失的地方,瞳孔深处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与杀意。它庞大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周围的空间随之震荡、碎裂。
“是谁?!究竟是谁?!”
恐怖的意念在星空中疯狂回荡,如同风暴般席卷四方:
“竟敢插手‘深渊之眸’的狩猎!无论你是谁,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将你和那些虫子一起,碾成宇宙的尘埃!!”
然而,只有无尽漩涡边缘永恒肆虐的能量风暴,回应着它的怒吼。
……
穿过门户的瞬间,洞察者号内的众人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和眩晕,仿佛从湍急的瀑布坠入平静的深潭。
随即,周遭景象豁然开朗。
混乱、狂暴、充满死亡气息的无尽漩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到令人心安的陌生星域。
这里的星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不像之前星域那般刺眼或黯淡,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珍珠般的莹白。空间结构稳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连最常见的微观空间涟漪都难以察觉。更令人惊讶的是,宇宙背景辐射中竟然带着微弱的、充满生机的波动——那是生命行星系特有的频率。
与刚才的绝境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们……得救了?”一名天机司专家瘫坐在座椅上,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惧,汗水已将衣袍浸透。
舰桥内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影刹松开紧握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铁砧工程师瘫倒在控制台前,闭上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席卷全身,那是从死亡边缘挣脱后,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透支。
但清风没有放松警惕。
他站在主控台前,混沌道瞳依旧全开,仔细感知着周围每一寸空间。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扇将他们传送过来的门户——它正在迅速变淡,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最终彻底消散于无形,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残留或空间痕迹。
如此精妙的控制,如此彻底的抹除……开辟者的实力,深不可测。
清风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拱手,声音平和却带着清晰的探究之意:
“晚辈清风,代表洞察者号全体成员,感谢阁下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可否请前辈现身一见,容我等当面拜谢?”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众人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一个略显苍老、带着些许金属质感、却又透着一股慵懒戏谑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在舰桥内响起。
不是通过通讯器,也非神念传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空间本身,仿佛这片虚空在替其发声: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能惹麻烦了……”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着,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连‘深渊之眸’那帮疯狗都敢招惹,还跑到了‘造物主之憾’那种鬼地方……啧啧,该说你们勇气可嘉呢,还是不知死活呢?”
随着话音落下,前方的虚空中,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扭曲。
一艘造型奇特的小型飞船,缓缓显露出身形。
它通体呈流畅的纺锤形,长度大约只有洞察者号的三分之一,没有任何棱角,线条浑然天成。船体材质难以分辨,似木非木,似金非金,表面布满了如同天然木纹、石理般的能量回路,那些回路缓缓流淌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散发着一种古老、神秘、历经岁月沉淀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艘飞船没有任何可见的武器炮口、探测阵列或推进喷口,光滑得如同天然形成的卵石,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艺术品,而非用于战斗或航行的工具。
舱门无声滑开,没有气压差引起的呼啸,也没有能量护盾的波动。
一个身影从中飘出,悬浮在虚空之中。
那是一位穿着宽松长袍的老者。袍子看似随意,用料却极其讲究,质地柔顺如流水,表面有暗纹流动,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出星空般的光泽。他须发皆白,但并非衰老的枯白,而是如同上等银丝般富有光泽。面容红润,不见多少皱纹,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深处却沉淀着难以估量的沧桑。此刻,他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块不断变幻形状的奇异晶体——那晶体时而如钻石璀璨,时而如玉石温润,时而又化作流动的光雾。
而他的气息……
清风瞳孔骤缩。
以他炼虚后期的修为,配合混沌道瞳的洞察之力,竟然完全看不透这老者的深浅!对方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空间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片宇宙之外。没有威压,没有能量外泄,但那种深不见底的感觉,比面对眼球掠食者时更加令人心悸。
“小子,你手里那点‘序之核’的边角料,”老者似笑非笑地看着清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他丹田气海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差点把老夫的午觉都给搅和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玩味更浓:
“唔……混沌的味道……虽然还很稚嫩,但本质相当纯粹。还有点……‘那个老木头’的痕迹?”
老者摸了摸下巴,眼中光芒闪烁,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有意思,真有意思。一个小小炼虚,不仅身负混沌大道,还和世界之树扯上了关系……难怪‘深渊之眸’那帮疯狗追得这么紧。它们最讨厌的,就是‘秩序’和‘混沌’这两样东西了。”
清风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仅实力恐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身负混沌大道,甚至感知到了世界之树留下的“根源印记”气息!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世界之树颇为熟悉,甚至带着些许……随意?
他究竟是什么人?!
清风压下心中的震撼,再次郑重行礼,姿态放得更低:
“晚辈清风,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为何会出手相助?前辈若有差遣,只要不违背道义,晚辈定义不容辞。”
“名字啊……”老者随意地摆了摆手,手中的晶体变作一只透明的蝴蝶,在他指间翩翩起舞,“好久不用了,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万事通。或者嫌麻烦的话,叫老莫也行。”
他看向清风,眼神中的慵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洞穿时光的目光:
“至于为什么救你们嘛……”
“一来嘛,看那帮疯狗不顺眼很久了。整天打打杀杀,搅得宇宙不得安宁,老夫想找个清净地方睡个午觉都不容易。”
“二来嘛……”
他飘近了一些,目光在清风、影刹、铁砧、幽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清风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对你,和你身上牵扯的‘因果’,很感兴趣。”
老者——万事通老莫——将手中的晶体蝴蝶轻轻一抛,那蝴蝶化作点点星光消散。他背负双手,望向远处宁静的星空,声音悠远:
“一个身负混沌、与世界树有缘、被‘深渊之眸’追杀、还能跑到‘造物主之憾’边缘的年轻人……你这条命运线牵扯的东西,可比你自己想象的,要有趣得多啊。”
他转过头,对清风眨了眨眼:
“怎么样,小子,有没有兴趣……跟老头子我,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