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白瓷茶盏中飘起的几缕热气，在透过窗棂的斜阳里袅袅升腾，划出几道寂寥的弧线。
王副祭酒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官袍袖口的云纹，目光落在对面那袭青衫上。坐在他身旁的李副祭酒，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沉静，可那微微前倾的肩背，已泄露了心底的紧绷。他们今日代表的不仅是稷下学宫，更是大夏传承千年的文脉正统。陛下默许，几位元老力推，若能将这位横空出世的“新明学”创立者、在民间与士林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林轩先生，延请至稷下学宫祭酒之位，无疑是一步妙棋——既为正统学宫注入无可匹敌的新血与声望，又可顺势将“新明学”这蓬勃野性的支流，纳入煌煌主脉的河道之中，成就一段佳话。
可若是被拒……
王副祭酒心底掠过一丝阴霾。那不仅是他二人颜面扫地，更意味着这“新明学”将正式宣告与学宫正统分庭抗礼，未来文坛格局，恐生巨变。这份招揽，是橄榄枝，亦是试探，更是无声的角力。
“笃、笃、笃……”
林轩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声音规律而平稳，不疾不徐，仿佛在应和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竹叶沙沙声。他并未让这份沉默持续太久，脸上也无被天下文宗之位骤然垂青时应有的激动，或是面临抉择时的挣扎权衡，依旧是一贯的云淡风轻，那深邃的眼眸里，是勘破迷雾后的澄澈。
他抬起眼，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副祭酒，那视线仿佛有重量，让王、李二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
“承蒙稷下学宫诸位先生厚爱，更感念陛下信任，将如此重担相托。林某，感激不尽。”
他略一停顿，话语如溪流转折：“稷下学宫祭酒之位，关乎天下文运所系，执掌学术牛耳，引领士林风气，责任重于山岳。其间深意，林某岂能不知，岂敢不诚惶诚恐？”
话至此处，他语气微沉，如筝音由扬转抑：“然而，也正因其位高权重，牵涉天下文脉、学派纷争、乃至朝野视线，林某……才更不敢轻易应承。”
王副祭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忍不住向前微倾身体：“林先生是担心……学宫内或有阻力？不瞒先生，此事陛下已然首肯，学宫内部，虽有不同声音，实属常态。然大势所趋，老夫与李祭酒，乃至几位宿老，必倾尽全力，为先生铺路，助先生整顿学风，涤荡陈腐！”
他语气恳切，目光灼灼，试图打消对方这最“合理”的顾虑。
林轩却缓缓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清淡而疏离的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王祭酒误会了。林某所虑，非是学宫人事之错综复杂。”
他站起身，青色衣袂拂过椅边，走向轩窗。窗外，是他一手经营的庄园，深秋时节，依旧松柏苍翠，菊黄竹挺，自有一番不为外物所移的生机。他望着那片景致，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凿入人心的力量：
“林某所虑者，一在‘新明学’本身，二在林某自身所求之道。”
他转过身，背对窗外天光，面容隐在些许阴影中，唯有一双眸子湛然生辉，如寒潭映星：
“‘新明学’草创未久，虽于边镇之事、民生之困小有验证，于暗处威胁之应对略见锋芒，然其理念骨架、学问体系，仍如雏鸟初啼，幼木新发。它源于林某对当今剧变时局、对潜藏危机的切身思考，其生命力，在于‘破旧立新’之锐气，在于‘知行合一’之践履，在于直面疮痍、求解于实的笨功夫。此乃其魂。”
他语气渐强，如金石相击：“若骤然将其置于学宫祭酒之高位，借助庙堂权威、官方之力急速推行，固然可收一时广布之效，看似事半功倍。然，此捷径，或为绝径。锐气易折于繁文缛节，锋芒易钝于人情权衡。恐在无形之中，被旧有庞大体系悄然同化、消磨，最终棱角尽失，沦为另一种精致却失却魂魄的‘官学’，与林某初创之志，背道而驰。此为其一虑。”
他目光掠过神色已变凝重的王、李二人，继续道：
“其二，在于林某自身。祭酒之位，固然尊荣无限，为天下读书人所仰望。然，其亦是一副华美枷锁。居此位，需平衡朝野各方势力，需遵循诸多陈年旧例，更需将大量心血耗费于冗杂事务与无尽酬酢之中。林某志不在此。”
他声音转缓，却透出一往无前的坚定：“林某更愿效法古之真儒，行走于山河旷野之间，讲学于田垄市井之上。将学问扎根于最厚重的泥土，倾听最真实的生民疾苦与智慧，于风雨行旅、世事磨砺中，不断完善我道。此乃林某所选之‘行万里路’，而非‘居庙堂之高’。庙堂之高，可见全局，亦可障目；江湖之远，虽处一隅，却能触摸脉搏。道不同，志相异，故而不敢奉诏。”
一番话语，如清泉流淌，条理分明，立意深远。既表达了对方方面面的尊重与感激，又清晰地剖白了自身志向与对“新明学”未来的深谋远虑。没有虚与委蛇的推诿，只有坦荡诚挚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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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李二位副祭酒听罢，脸上那最初的热切期盼，已化为难以掩饰的失望，但这失望之下，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惊澜。他们浸淫学宫数十载，见过太多对权位汲汲营营之辈，也见过自命清高以待价而沽之徒，却极少见——不，是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平静、如此清醒、又如此决绝地，拒绝这触手可及的文坛至高权柄。这份定力，这份对自身道路的执着，已远超寻常“淡泊”二字，令他们震撼之余，心底竟生出一丝自愧不如的钦佩。
沉默在茶香中弥漫，带着些许滞重。许久，王副祭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瞬间抽走了他几分精神，声音也苍老了些许：
“先生之志，先生所思所虑……老夫，今日方是真正明白了。”他顿了顿，喉头有些发涩，“是学宫……庙小，规矩大，怕是容不下先生这条志在江海的真龙了。”
话中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丝学宫老人面对不可控变局时的黯然。
林轩适时地微微躬身，语气转为温和恳切：“二位祭酒言重了。稷下学宫千年文脉，底蕴深厚，林某向来敬重。虽因志趣道路所限，不能出任祭酒，担此重任，然对学宫，对天下文运兴衰，林某亦心怀关切，不敢或忘。”
他抬起眼，提出折中之策：“若学宫不弃，林某愿挂一顾问虚衔。不涉具体职司，不论品轶高低，无需俸禄供给。惟学宫若在治学方向、教化方略、或遇疑难之时有所垂询，林某必当尽心竭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外，‘新明学’之门，永远向学宫各派敞开。彼此学问，可平等交流，相互切磋辩难，以求互补短长，共同为这纷乱时局下的文教传承，略尽绵薄之力。如此，可好？”
婉拒了实权高位，却愿以一个超然的“顾问”身份保持联系，并承诺学问上的开放交流。这既全了学宫和陛下的颜面，给予台阶，又最大限度地保持了“新明学”的独立性与自身的行动自由。其中的分寸拿捏，可谓精妙。
王、李二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情绪的沉淀，以及一丝无奈的接受。事已至此，这或许已是当前僵局下，最能被双方、乃至被朝野各方所接受的结局了。强扭的瓜不甜，而一个心怀善意的盟友，终究好过一个潜在的、强大的对立学派。
李副祭酒终于缓缓点头，脸上重新端起惯有的沉稳仪态，只是语气缓和了许多：“先生思虑周全，高义令人感佩。这顾问一职，学宫必当虚席以待，日后少不得要叨扰先生清静。”
“随时恭候。”林轩微笑拱手。
一场本可能震动大夏文坛、引发诸多波澜的祭酒之位招揽，终以林轩的婉拒与一个折中性的“顾问”之约，平和落幕。
消息不胫而走，如深秋野火，瞬间燃遍朝野士林。天下哗然，议论鼎沸。有人击节赞叹，称林轩“真名士，淡泊守志，不为浮名所累，乃当今儒林清流”；也有人嗤之以鼻，讥其“不识抬举，狂妄自大，不过以退为进，沾名钓誉之辈”；更有人深思其拒位之言，咀嚼“新明学”独立发展之深意，隐隐感到文坛固有格局之下，潜流已开始汹涌转向。
但无论毁誉如何，经此一事，林轩与他的“新明学”，其地位、其影响力，已无可争议地、牢固地屹立于大夏文坛的版图之上。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有学问的奇人”，而是一个拥有了拒绝最高学术权柄的底气与资格、并明确昭示自身独立道路的、强大而独特的声音。
茶盏渐凉，王、李二位副祭酒起身告辞。林轩送至庄园门外，目送马车驶入苍茫暮色，转身回望自己那片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青翠，目光沉静而辽远。
路，还很长。而这第一步，他走得坚实而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