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地平线时，林轩踏进了砺石城的西门。
城墙是土黄色的，夯土上布满了风沙啃噬的坑洼，几处垛口已坍塌，用粗糙的木桩勉强支撑着。风是这里的主宰，裹挟着细沙打在脸上，像无数根微小的针。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某种陈年油脂混合的气味，吸入肺里，有种粗粝的干燥感。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尔有裹着头巾的妇人匆匆走过，怀里抱着瓦罐，警惕地瞥一眼陌生的外乡人。几个穿着破旧皮袄的汉子蹲在墙角，默默抽着旱烟，目光浑浊，像是看惯了所有的悲欢，也熄灭了所有的希望。
这就是砺石，大西北边陲的一座孤城。传说中，它是前朝屯兵所建，用以监视那片被称为“死亡沙海”的绝地。如今朝廷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砺石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儿，在风沙和传说中艰难喘息。
“沙海魔音……”林轩咀嚼着这四个字，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停下脚步。客栈的幌子破了一半，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
掌柜是个独眼的老者，脸像风干的胡杨木，沟壑纵横。林轩要了间上房——其实不过是间稍微干净些、有张木床的土屋。放下简单的行囊，他向掌柜打听沙海魔音的事。
独眼掌柜的手顿了顿，擦拭陶碗的动作慢了下来。“客官问这个做甚？”他的声音沙哑，“那地方，去不得。月圆之夜，鬼哭狼嚎，勾魂夺魄。这些年，不信邪的、贪图传说中沙海宝藏的，进去多少，就没见出来几个。官府？早不管啦，折了几批好手，谁还去填那无底洞？”
旁边一个喝劣酒的老兵嗤笑一声，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什么魔音？我看呐，就是沙暴的声音，加上些饿狼嚎叫，自己吓自己。不过那沙海深处，倒真有些邪门，指南针到那儿就乱转，走着走着就回原地，像是有鬼打墙。”
林轩默默听着，心中疑虑更甚。这种超乎寻常地理现象的描述，加上“月圆之夜”这个特定时间点，与栖霞山阴气潮汐、某些低等魔物活跃的规律，隐隐有暗合之处。
然而，就在他准备次日前往沙海边缘初步探查时，客栈大堂里发生的一幕，绊住了他的脚步。
“陈老倌，识相点！王老爷说了，这半年的‘教化捐’你再不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三个敞着怀、露出黑瘦胸膛的地痞，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儒衫的老者推搡着。
那老者，便是陈望。他身材干瘦，背已微驼，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勉强束着，此刻面红耳赤，紧紧护着怀里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荒唐！老夫在城隍庙前为孩童启蒙，分文不取，何来‘教化捐’一说？王乡绅这是欲加之罪！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尔等助纣为虐，盘剥乡里，岂是道理？”
“呸！少跟老子掉书袋！”为首的地痞啐了一口，“还‘民为贵’？那些泥腿子配读书？读了书，心就野了，谁还老老实实给王老爷种地、干活？老子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就拿你这身老骨头抵债！”
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食客，有的低下头猛扒饭，有的加快速度吃完熘走，掌柜的独眼瞥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擦他的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麻木与畏惧，写在这些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上。
林轩本已起身，准备回房。陈望引用“民贵君轻”时，他脚步顿了顿。当听到那句“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意为统治者不应以水为镜，而应以民意为镜）时，他心中那点微澜，终于荡开了涟漪。在这等蛮荒边城，一个落魄老秀才，面临欺凌时，想到的不是“君权天授”，不是“尊卑有序”，而是这些更为朴素、更贴近生民的根本道理。
他轻轻抬手，示意身后一名护卫上前。那护卫身形并不魁梧，但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如鹰，只上前两步，拦在地痞与陈望之间，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并未出鞘，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一股无形的、经历过战场厮杀的气息弥漫开来。三个地痞不过是欺软怕硬之徒，被这气势一慑，色厉内荏地骂了几句，终是不敢动手，悻悻退走。
陈望惊魂甫定，连连向林轩作揖：“多谢这位公子解围，老朽……老朽感激不尽。”
“老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林轩邀他同坐，让掌柜上了一壶此地常见的、带着涩味的粗茶。
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与尴尬。交谈中，林轩得知了陈望的大致情形：出身贫寒，苦读半生，却连个秀才功名也未能稳固（童生是未考取秀才的读书人统称，此处可理解为陈望曾进学但家境所迫或时运不济未能更进一步），家徒四壁，唯有几箱旧书。他不甘所学埋没，更不忍见砺石城的孩童目不识丁、浑噩一生，便自发在破败的城隍庙前，以地为席，以炭为笔，免费教授贫家孩童识字，讲解些浅显的经义道理。
“老夫深知，授人以鱼，只救一时之急；授人以渔，方是长久之计。”陈望捧着粗陶茶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那双因常年被风沙侵袭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有一种难以磨灭的光，“开启民智，明辨是非，知礼义，懂廉耻，方是立身之本，齐家之基。奈何……老夫力薄德鲜，所能为者，不过是在这些孩童心中，播下一颗向善、求知的种子罢了。只盼这点星星之火，他日或可燎原，让我砺石百姓，能活得明白些，硬气些。”
他的话语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疲惫和无奈，但那份在困顿中近乎固执的坚持，却让林轩心头震动。看着老人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磨损处露出的线头，看着他脸上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一个模糊了许久的念头，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自栖霞山苏醒，继承守护之责以来，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对抗那来自域外的魔神威胁。恢复力量，召唤英灵，修补封印，直面强敌……这些都是必须的手段。但在游历天下，体察民情之后，他看到了更深处的问题：愚昧、麻木、困苦、绝望，这些才是滋生混乱、畏惧、自私，最终可能被魔神力量侵蚀利用的最肥沃的土壤。
仅仅依靠个人的勇力与少数强者的牺牲，或许能赢得一时胜利，却无法根除隐患。魔神的低语，最容易在心灵空虚、精神无依之处找到缝隙。
对抗魔神的根本，或许不在于消灭多少魔物，而在于守护和滋养人心。在于传播一种能够抵御混乱、绝望与自私的思想，在于开启民智，让万民拥有独立的人格、坚韧的精神和明辨是非的能力。唯有文明的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黑暗才无处藏身。
他所传承的华夏文明，其最宝贵的财富，绝非仅仅是岳飞、霍去病等英灵的绝世武力，更是那贯穿五千年、融入血脉的文明思想与道德体系：仁爱、民本、自强、厚德、守信、知礼、求知……这些精神内核，才是文明得以延续、能够抵御一切内外侵蚀的真正壁垒。
个人的力量终有穷尽，君王将相亦不过历史一瞬。唯有思想，唯有文明的精神，可以跨越时空，薪火相传，塑造一代又一代人的灵魂，凝聚成无可撼动的集体意志。这才是最强大、最根本的守护之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林轩低声重复着陈望的话，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之前看到了问题，而此刻，在砺石城，在这个落魄老秀才身上，他找到了实践的方向——教化万民，传播思想。这与他在英灵殿中感受到的那些先贤烙印的精神，完美契合。这不正是孔子“有教无类”的践行，不正是无数仁人志士“为生民立命”理想的缩影吗？
他没有对陈望表露任何非凡之处，只以一名游学书生的身份，与这位可敬的老先生深入交谈。从“有教无类”谈到“因材施教”，从“民惟邦本”谈到如何引导乡民互助，从简单的识字明理谈到如何将算学用于日常生计。林轩将脑海中那些源自华夏文明精髓、又经过自己结合当下世情消化理解后的道理，用最浅显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有时引用一句经典，更多是讲述一个贴近生活的小故事。
陈望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听得入神，眼中不时爆发出激动的光彩，枯瘦的手拍着大腿：“妙啊！公子高见！‘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教化确需与民生结合！老夫以往只知拘泥经义，却未曾想得如此通透！”
随后的几日，林轩推迟了前往沙海的计划。他拿出一笔银钱——不多，但足以在城隍庙旁租下一间比原先露天之地好上许多的土坯屋，置办了些简陋的桌椅，又请人制了一块简单的木匾，用朴拙的字体写上“蒙学堂”三个字。
学堂不仅收孩童，林轩更特意让陈望放出消息，每日晚间，欢迎任何有心向学的成人前来听课，不拘男女老幼，分文不取。
教材是个问题。林轩没有直接搬用现有的启蒙读物，那些书许多内容陈旧迂腐，脱离实际。他结合记忆中的《千字文》《三字经》等蒙学精华，又融入自己的理解，亲自撰写了开蒙教材的初篇。
他摒弃了过于晦涩的典故和纯粹服务于科举的教条，加入了认识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自然现象的歌谣，编入了教导孝亲、友爱、诚信、勤俭的简短故事和格言。他还加入了实用的基础算学口诀，以及一系列经过简化的、以故事形式讲述的华夏先贤事迹：盘古开天辟地的开创精神，神农尝百草为民舍身的仁心，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担当，孔子韦编三绝的好学，廉颇蔺相如的胸怀与担当……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义理，只有朴素的叙述和贴近生活的情感。林轩甚至亲自在开堂第一日，为那些闻讯而来、挤在门口好奇张望的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和两三个面带犹疑的汉子，讲述了第一个故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未分，混沌一片，像个大鸡蛋。里面睡着一位叫盘古的巨人……”林轩的声音平和清晰，在简陋的土屋里回荡。他描绘盘古醒来，开天辟地，顶天立地，最终力竭化身万物的过程。没有神乎其神，他强调的是那股不甘混沌、奋力开拓、最终牺牲自身滋养万物的“精神”。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忘记了紧张。大人们也听得入神。盘古的故事，他们从未听过。原来，天和地是这么来的？原来，这位巨人如此了不起？
接着是“神农尝百草”。林轩讲述神农如何看到人们生病无助，决心尝遍百草，找出治病救人的药材，多次中毒，却坚持不懈。“他不是神，他只是心里装着百姓，不怕苦，不怕死。”林轩如是说。
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孩子，听到这里，悄悄抹了下眼角。她想起自己病死的婆婆，若有草药，或许……
起初，来听课的人不多，且多是好奇观望。但林轩的讲述，陈望老先生在旁用当地方言做的补充和更贴近生活的解释，以及那些简单易记的歌谣、算法，像一股清泉，流进这片被风沙和贫困磨砺得近乎干涸的土地。
消息渐渐传开。城隍庙旁那间小小的、晚上亮着昏黄油灯的“蒙学堂”，成了砺石城一件新鲜事。先是孩童带着孩童来，后来，结束一天劳作的工匠、佃户，甚至个别小贩，也忍不住在路过时驻足听上一会儿。他们听不懂深奥的“之乎者也”，但他们听得懂故事，记得住“要孝顺爹娘”、“做人要诚信”、“兄弟要和睦”，也觉得那“一二三四五”的算法，似乎真的能帮他们算清工钱、记明账目。
林轩看着那些原本被生活压得麻木、只有疲惫和畏缩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一点名为“好奇”和“思索”的光芒；听着那些因长期缺水而粗粝沙哑的喉咙，跟着陈望老先生，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念诵“人之初，性本善”时，他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
这种满足感，不同于武力击败强敌的畅快，也不同于解开复杂谜题的智性愉悦。这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宏大的成就感。他仿佛看到，一颗颗微弱却顽强的火种，正在这片荒凉之地的深处被点燃。这，或许才是“守护”二字最本源、最深刻的意义所在——守护文明的薪火，让它传递下去，照亮更多人的心灵。
传播思想，教化万民。这条路，注定比他恢复个人力量、直面魔物更为漫长，更为艰难，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智慧，甚至可能遭遇难以想象的阻力。但此刻，在砺石城这间简陋的蒙学堂里，他已然看到了其无可估量的价值与希望。这里，成了他实践这一理念的第一个起点，第一块试验田。
当然，他并未忘记来此的初衷。沙海魔音的威胁依然如阴影笼罩。就在他每日于蒙学堂倾心投入的同时，他带来的两名精干护卫，已奉其命，乔装成收购沙蜥皮和耐旱药材的行商，先行前往死亡沙海边缘的最后一处补给点探查，试图搜集更多关于“魔音”和沙海异常的情报。
林轩有一种隐隐的直觉：沙海中那惑人心智、吞噬生命的诡异魔音，与砺石城里普遍的蒙昧、麻木、以及乡绅对开启民智的恐惧与打压，这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或许，它们正是同一根源——那弥漫在世间、侵蚀人心的“暗影”——在不同层面、不同形式上的表现。
而他要做的，便是双管齐下：一面探查并解决沙海中有形的威胁；一面，在这砺石城中，点燃文明的火种，对抗那无形中侵蚀人心的蒙昧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