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内室。浓郁的药味与淡淡的墨香混合,弥漫在空气中。林轩半倚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箭伤虽经太医精心诊治,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牵扯感。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刃,紧紧盯着榻前小几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口供笔录以及各式各样的物证。
这些,是“天工阁”一案在短短数日内,由赵铁柱、莫北川等人以雷霆万钧之势,不惜动用一切手段,所取得的全部成果。效率之高,证据之确凿,令人咋舌,却也让人心惊肉跳。
赵铁柱与莫北川肃立榻前,两人皆是风尘仆仆,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不眠不休,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凝重中带着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更深层次的忧虑。
“大人,”赵铁柱声音沙哑,带着铁血汉子少有的迟疑,他指着那堆卷宗中最厚的一本汇总报告,“‘天工阁’总部及各地分阁已被彻底查封,所有核心成员,包括阁主、四大长老、十二名核心技师以及主要账房、联络人,共计三十七人,已全部落网,分别关押于刑部大牢与皇城司暗狱,由我们的人与陛下亲卫共同看守,绝无串供或灭口之可能。”
莫北川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李文博等四名作弊考生,在经过……‘特殊’审讯后,心理防线已全面崩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且,他们吐露了更多细节:他们并非直接与‘天工阁’接触,而是通过家中长辈或隐秘的中间人牵线,付出了惊人的巨额‘赞助费’,并承诺未来在朝中为某些特定政策‘发声’。而所有这些线索,经过层层追查,其资金流向与最终受益人指向……”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而是将一份用朱笔醒目圈出的名单和几张破译后的密文账页,轻轻推到林轩面前。账页上,几个标注着特殊怪异符号的巨额款项,其最终流向,经过皇城司最顶尖的密探和户部老账房的联手核对,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穿透层层伪装,最终都无比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名字——七皇子,夏弘!
另一份是“天工阁”阁主那份加密的“贵宾”名单备份,破译后,上面赫然记录着几位朝中重臣、地方大员乃至军中将领的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通过“天工阁”为其子弟或门生“购买”功名所支付的惊人代价,以及……一笔笔作为“介绍佣金”流入某个特定账户的记录,而这个账户,经多个独立渠道交叉验证,最终也指向了七皇子名下的一处极其隐秘、以他人名义持有的皇庄产业。
“更重要的是,”莫北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在对‘天工阁’阁主进行最终审讯时,卑职动用了得自极北苦寒之地的一件异宝——‘摄魂冰晶’。此物能轻微震荡神魂,放大受审者内心的恐惧与虚弱。在其心神失守的瞬间,他终于吐露了实情。”
莫北川抬起眼,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亲口承认,七皇子夏弘,确是‘天工阁’最重要的幕后支持者与庇护者之一。七皇子不仅提供了部分初始资金,更利用其皇子身份与权力,为‘天工阁’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政治庇护,使其能够在全国各地畅通无阻。而最关键的是,正是七皇子,亲自牵线搭桥,引荐了海外‘机巧宗’的使者与‘天工阁’合作,提供了那些匪夷所思的作弊法器核心技术。此次春闱舞弊,更是七皇子一力推动,意图借此机会,大规模安插亲信进入朝堂,编织势力网络,为……其日后争储,积攒资本!”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内室中炸响!虽然众人早有猜测,但由“天工阁”阁主亲口证实,其分量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对李文博等四名作弊考生的背景深挖,也发现了惊人的关联:其中两人的家族与七皇子的母族(某个势力庞大的外戚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关系;另一人,则是七皇子一位颇受宠爱的侧妃的亲弟弟!这绝非巧合,而是精心安排的棋子!
人证(阁主、考生)、物证(账册、密信、作弊法器)、资金流向、人员背景关联……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铁链,纵横交错,最终牢牢地、严丝合缝地锁定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名字——七皇子,夏弘!
铁证如山!证据链完美闭环!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赵铁柱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被愚弄和背叛的愤怒火焰,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无力与担忧。莫北川表面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涉及皇子,还是最有权势、母族势力根深蒂固的七皇子!这已不再是普通的科场舞弊,这是动摇国本、觊觎大位的惊天逆案!
“大人……”莫北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谨慎地进言,“此案……牵涉天潢贵胄,干系实在太大。是否……是否先将现有证据整理成密折,由卑职等秘密呈送陛下御览,请陛下圣心独断?如此……或可留有转圜余地,避免朝局剧烈震荡。” 他的建议合情合理,涉及皇子,尤其是可能牵扯储位之争的皇子,先行密奏,是官场惯例,也是明哲保身之道。直接掀开盖子,引发的政治海啸,足以将任何人碾得粉身碎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轩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室内只剩下林轩略显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写有“七皇子夏弘”名字的卷宗上,那五个字仿佛化作了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眼睛,更灼烧着他的心。
科举大典,乃国朝抡才之基石,寒门士子晋升之阶梯,天下文脉所系,社稷安稳之根本!如今,竟被皇室贵胄视为结党营私、攫取权力的工具!用如此卑劣、如此骇人听闻的手段进行玷污!此风若长,国将不国!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他秉持一生的信条,此刻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轰鸣。若因涉案者是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他便畏缩不前,徇私枉法,那他林轩,还有什么脸面自称“林青天”?有何面目面对那些十年寒窗、却因权贵舞弊而名落孙山的天下士子?有何面目对陛下赐予的尚方宝剑、赋予的先斩后奏之权?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一股炽热的、混合着极度愤怒与坚定信念的豪气,猛然冲垮了伤势带来的虚弱,驱散了所有对自身安危的考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一缕殷红的鲜血自嘴角溢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襟。
“大人!”赵铁柱和莫北川同时惊呼,上前一步。
林轩猛地抬起手,阻止了他们。他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原本苍白的脸上,因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决死的意志,反而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他的眼神,不再是病榻上的虚弱,而是如同历经千锤百炼的精钢,闪烁着无可动摇的决绝光芒!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岂容因涉案者身份尊贵,便法外容情,置国法纲常于不顾?!”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足以劈开一切犹豫的力量,在室内回荡,“立刻!将所有卷宗、证物、口供,分类整理,编订成册,形成无可辩驳的完整奏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凝聚于此,目光扫过赵铁柱和莫北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下令:
“本官要——拖着这残躯,亲赴金銮殿,面奏陛下!将此案……将这涉及皇子、动摇国本、玷污圣器之惊天大案,原原本本,公之于天下!”
他要将这覆盖在煌煌盛世之上的、最丑陋的脓疮,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帝王的雷霆之怒,是整个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他林轩,一肩担之!
此心光明,夫复何言?唯死而已!
赵铁柱与莫北川浑身剧震,看着病榻上那道虽虚弱不堪、却仿佛有万丈光芒透体而出的身影,两人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敬仰与誓死相随的决然!他们同时单膝跪地,抱拳沉声应道:
“卑职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