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官场那场由林轩借海瑞之威掀起的贪腐清算风暴,并未因一批胥吏与地方官员的人头落地、血染刑场而彻底平息。恰恰相反,这场风暴在林轩的精准掌控下,正以一种更加隐秘、却更为致命的方式,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水域席卷而去。林轩的目的非常明确,他绝不仅仅满足于剪除一些暴露在外的枝叶,他要顺藤摸瓜,挖出深藏于地底、为这些蠹虫提供养分与庇护的庞大根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能够策划并支撑起如此规模、意图动摇国本的经济战,其背后的对手,在江南乃至京城必然拥有盘根错节、能量惊人的保护伞网络。那些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地方官员和奸商,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和替罪羔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必然隐匿在更高层级、更核心的权力阴影之中。
在莫北川的亲自坐镇指挥下,靖安司那张无孔不入、高效精密的情报网络,如同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以那些落网官员的供词、以及从各处府邸、商号查抄出的海量账册、隐秘往来的密信为初始线索,展开了更加深入、也更加危险的溯源追踪。莫北川手下的精锐探员们,化身无形的幽灵,穿梭于江南繁华表象下的暗流之中,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迷雾,将一条条看似孤立、实则关联的线索,如同抽丝剥茧般,逐渐串联起来。
线索,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弱磷火,开始顽强地向着几个令人心悸的方向汇聚、延伸。
首先,是裕丰盐行。这个在盐价风波中上蹿下跳、最为活跃的盐业巨头,其背景果然深不可测。探员们顺着其异常的资金流向,以及几封用词隐晦、却暗藏机锋的密信副本,一路追查。资金的最终去向,如同百川归海,指向了帝国的心脏——京城。接收这些巨额“孝敬”的,正是户部那位手握实权、掌管国家部分钱粮赋税大权的周侍郎。这位周侍郎,乃是国师派系安插在财政命脉上的关键棋子,地位显赫。调查显示,裕丰盐行每年都有数额惊人的“分红”和“节敬”,通过复杂的钱庄汇兑和地下钱庄网络,源源不断地流入周侍郎及其家族、门生构成的利益网络。而在此次江南盐价风波中,正是这位周侍郎,利用其在漕运衙门以及江南部分地方官员中的影响力,为裕丰盐行大规模囤积居奇、操纵市场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庇护伞和便利通道。
其次,是错综复杂的漕运系统。在雷厉风行地清理漕运积弊、查处相关贪腐官员的过程中,靖安司的查账高手们从堆积如山的账册里,发现了几笔数额特别巨大、名目极其含糊的“特别转运费”和“河道疏浚捐”。这些款项的去向被刻意模糊处理,但经过高手层层剥离伪装,最终发现,这几笔巨款通过数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钱庄账户几经周转,竟然最终汇入了京城一位地位尊崇的亲王——永王的别院账房。这位永王,乃是当今圣上的皇叔,辈分极高,虽然平日深居简出,并不直接参与日常朝政,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是在关系帝国命脉的漕运系统内,影响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他就是七皇子暗中极力拉拢、倚重的重要宗室力量。大量间接证据表明,此次漕运出现的“不明原因”阻滞和效率低下,背后就有这位永王麾下势力,为了配合国师派系在经济上给林轩制造麻烦、向朝廷施压的战略意图,而故意拖延漕粮转运、制造混乱的影子。
最后,是关于引发钱庄挤兑风潮的那些致命谣言的源头。莫北川派出的精干探员,对最初在市井间散布“官铸新钱含铜不足”、“旧钱即将作废”等核心恐慌信息的几个关键节点人物进行了逆向追踪。尽管这些散布谣言者大多已经神秘“消失”或隐匿无踪,显然已被幕后黑手灭口或严密藏匿,但探员们还是通过复原其近期的活动轨迹、排查其社会关系网,最终将线索的矛头,隐隐指向了京城一家颇有名气的民间报坊——清流斋。这家报坊以刊发各种消息灵通、时常语出惊人的“民间朝报”(类似后世的小报)而闻名。而进一步深入调查发现,这家清流斋的背后实际控制人,经过几层白手套的隔离后,竟然与国师府中一位颇受倚重、常为国师出谋划策的清客师爷——贾文若,有着千丝万缕、难以撇清的经济往来和人情关系。
三条主线索,如同三把经过千锤百炼、闪烁着寒光的匕首,精准地指向了三个令人窒息的目标:国师派系在财政领域的核心干将(户部周侍郎)、七皇子背后倚仗的宗室实力派(永王)、以及国师本人的近臣智囊(清客师爷贾文若)。
证据链在靖安司高效运转下,不断地得到补充、交叉验证,逐渐趋于完善。虽然有些关键环节因为对手的果断切割、清除证据而无法形成如山铁证,但所形成的逻辑闭环、人证物证组成的间接证据链,已经足够清晰,其指向性明确无比,一旦公布,足以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掀起一场真正的惊涛骇浪。
林轩审阅着莫北川呈上的最终调查报告,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没有丝毫急于动手抓人的冲动。他非常清楚,涉及到这个层面的庞然大物,早已超越了他作为江南巡抚和镇魔司少司使的职权范围,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更可能引火烧身。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刑部的海捕文书,而是一场更高层面的、精准的政治打击。
他需要将这些耗费巨大心力获得的、指向明确的证据,以及由此推导出的、无可辩驳的结论,形成一份措辞严谨、分量千钧的奏章,直接呈送至大夏权力之巅——夏皇的龙案之上。
这份至关重要的奏章,由林轩亲自闭门起草,字斟句酌。全文措辞极其严谨,引经据典,逻辑缜密如精密的齿轮咬合,通篇以客观陈述调查事实为主,附上了大量经过核实的旁证材料(关键证人的画押口供、账册的关键页抄本、密信的译文及分析)。在奏章中,林轩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智慧,他并未如同莽夫般直接要求夏皇立即下旨捉拿周侍郎、查办永王、问罪国师府师爷。而是以一种看似克制、实则更为有力的方式,客观、冷静地陈述了江南经济动荡的前因后果,深刻剖析了其背后存在的“系统性、有组织、跨地域的破坏性”特征,并最终将矛头指向了某些朝中重臣、宗室亲贵在此事件中可能存在的严重“失察”之责,乃至更深层次的“纵容”、“庇护”嫌疑。
这份凝聚了江南官场鲜血、靖安司心血以及林轩政治智慧的沉甸甸奏章,通过靖安阁最为可靠的加密渠道,以最快的速度,绕过可能被拦截的常规通政司渠道,直接、安全地送达了京城,悄然出现在了夏皇的御案之上。
可以想见,当夏皇在深宫之中,展开这份奏章,仔细阅读其中字字惊心的内容时,内心是何等的震怒与心寒。江南乃是国家财赋重地,经济命脉所系,竟有人为了派系私利、为了皇位争夺,如此丧心病狂,不惜动摇国本!周侍郎、永王、国师府师爷……这些名字,每一个背后都牵连着一张巨大的权力网络,代表着朝堂上一股足以影响朝局的力量。
林轩的这一手“隔山打牛”,其精妙之处在于,他并非指望凭借这一份奏章就能立即扳倒这些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他深知这绝非易事,需要天时地利与持续的较量。他此举,意在“敲山震虎”,再次剧烈地撼动朝堂格局!
他要通过这份直达天听的奏章,实现几个至关重要的战略目标:
展示力量与坚定决心:向朝野上下,尤其是向盘踞高位的国师派系和野心勃勃的七皇子势力,清晰地展示他林轩不仅拥有在地方霹雳手段、稳定局势的能力,更具备将战火精准引向对方核心圈层的决心、勇气与情报实力。这是一种强烈的威慑:我林轩,敢掀桌子,也懂得如何掀桌子。
争夺政治话语权与主动权:将江南经济动荡的根源,明确地、有依据地归咎于政敌的破坏与纵容,这为自己在江南采取的一系列包括斩杀官员在内的强硬措施,提供了最充分的政治正当性和合法性。同时,以此向夏皇和朝中中立派、清流官员表明,他林轩是在为国除奸、为民请命,从而争取更广泛、更坚定的政治支持。
分化瓦解与战略震慑:奏章巧妙地将矛头同时指向了国师(周侍郎、贾师爷)和七皇子(永王)的势力。虽然他们在此次事件中可能存在默契甚至合作,但林轩精确地点出各自麾下具体人员的责任,这无异于在看似坚固的联盟内部,埋下了一根尖锐的刺。面对皇帝的质询和朝野的压力,他们首先需要的是自保,很难再精诚合作,甚至可能互相推诿、指责,从而引发内部分裂。同时,这也是对朝中所有尚在观望、摇摆的势力一次强大的震慑,让他们在未来的站队中,必须更加慎重地考虑得罪林轩及其所代表势力的后果。
为长远斗争埋下伏笔:这份奏章,等于是在夏皇和天下人面前,立下了一份关于政敌罪行的“铁案”底稿。这些记录在案的线索和指控,将成为高悬在对手头顶的利剑。日后若对方再有不轨,或当林轩一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时机成熟时,这些“旧账”就将成为最锋利的清算武器,随时可以再次被提起,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果不其然,这份奏章抵达京城后,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再次引发了朝堂的剧烈震动与激烈博弈。国师派系的官员们气急败坏,纷纷上疏,极力辩解,反诬林轩“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朝纲”;七皇子一系的官员则竭力撇清关系,声称永王年事已高,久不问世事,定是手下人胆大妄为,欺上瞒下,永王最多负有失察之责。朝堂之上,双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夏皇端坐龙椅,冷眼旁观着这场纷争,虽未立即下旨对周侍郎、永王等采取削职查办等极端措施——这需要更稳妥的时机和更充分的准备——但他随后的一系列人事调动和态度转变,却清晰地传递出了信号:对国师派系的相关官员进行了明升暗降的调整,加强了对户部钱粮的审计监管;对七皇子,则明显冷淡了许多,此前一些有意交给七皇子历练的差事也被暂时搁置。相反,对于林轩在江南的后续行动,无论是清丈田亩、整顿漕运,还是继续深挖贪腐,夏皇都给予了更多的默许甚至是暗中的支持。
林轩在江南锲而不舍、直指核心的深挖行动,成功地将在地方爆发的经济领域的战火,引燃至了帝国权力中枢的政治斗争层面。这一击,再次深刻地撼动了京城本就微妙的朝堂格局,为国师派系和七皇子势力敲响了警钟,也为他自己赢得了更为广阔、也更为险象环生的政治舞台。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进入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