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紧张。” 他说,语气是陈述式的,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只是换一个环境继续康复。节奏由你掌控,有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我知道。” 方婉凝点了点头。她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一起去挑”家具,想起那个有阳光和绿植的阳台规划,想起他推来椅子让她依靠的那个瞬间……许多画面和话语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暖意,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悸动。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比如“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但觉得这些话都太轻,也太苍白。最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白大褂的袖口。
布料挺括微凉,下面的手臂坚实。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
慕景渊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拉住自己袖口的、苍白纤细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牵绊。
他没有动,也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拉着。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窗外的霓虹光影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缓慢地变幻。
良久,他才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她拉着自己袖口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睡吧。” 他低声说,“明天早点起。”
方婉凝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仿佛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了心尖。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
慕景渊收回手,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方婉凝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刚才拉过他袖口的手指,又看了看窗外璀璨的灯火。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走向一个未知的、却因为他细致规划而显得不那么可怕的新起点。
心里那块沉重的冰,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有温暖的风,正从缝隙里,悄悄地吹进来。
出院这天,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安和医院住院部楼下,平日里肃静的气氛被一种克制的喜悦所取代。
方婉凝换下了穿了数月的病号服,穿上了一身柔软的米白色棉麻长裙,外面罩着浅灰色的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明显比往日清朗许多。她坐在轮椅上——这是暂时的,为了方便移动和节省体力——由方峻林推着。陈书仪拎着几个轻便的袋子跟在旁边,方远凝和齐文兮则负责搬运稍大件的行李。
当他们一行人来到住院部门口时,却发现那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除了意料之中的慕景渊,还有他的家人。
叶知行身材高大,气质儒雅沉稳,两鬓已有霜色,但眼神明亮温和。黎夏保养得宜,穿着得体,此刻眼圈微红,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叶黎初则站在父母稍后一点,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蓝色连衣裙,青春靓丽,只是那张明媚的脸上,此刻没有什么笑容,嘴唇紧抿着,目光复杂地落在轮椅上的方婉凝身上。
“叶先生,黎教授,黎初,你们怎么来了?” 方峻林连忙停下轮椅,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感激。
黎夏已经快步上前,先是用力握了握陈书仪的手,声音带着哽咽:“方老师,陈女士,恭喜,恭喜啊!婉凝终于能出院了,太好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是喜悦,也是长久以来提着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的释然。
叶知行也走过来,沉稳地拍了拍方峻林的肩膀:“熬出来了就好。”
慕景渊对方家父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注意力更多在方婉凝身上,观察着她的状态。
黎夏抹了抹眼泪,走到轮椅前,蹲下身,看着方婉凝,眼眶又红了:“婉凝,好孩子,受苦了……现在好了,咱们回家,好好养着,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方婉凝的脸,又怕唐突,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
方婉凝看着眼前这位一直待她温和慈祥的长辈,看着她眼中真挚的泪水和关怀,喉咙也有些发堵,低声道:“谢谢阿姨……让你们担心了。”
“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 黎夏连忙道,她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感慨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真好……总算是熬出头了。景渊爸妈……还有小川,泉下有知,看到今天,应该……也能放心了。”
提到逝去的人,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叶知行眼中也掠过一丝沉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沉声道:“是啊,他们都会高兴的。向前看,日子会好的。”
陈书仪和方峻林也连连点头,眼中含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叶黎初,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方婉凝身上,那双和叶黎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倔强明亮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有不忿,也有一种深藏的、失去至亲后难以磨平的伤痛。
“方婉凝。” 她开口,声音不像父母那样温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直接,甚至有些硬邦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慕景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没有出声阻止。他知道这个妹妹,性子直,心思并不坏,只是对叶黎川的意外去世始终无法释怀,连带对牵扯其中的方婉凝,感情也一直很复杂。
方婉凝也静静地看着叶黎初。
“你……” 叶黎初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不算低,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你以后……要对我大哥好一点!”
“他这段时间……为了你,人都熬成什么样了,你自己也看到了!” 叶黎初的眼圈也红了,声音里带着委屈,更多的是心疼,“我二哥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看着我大哥也……”
“黎初!” 黎夏连忙轻声喝止,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脸上带着歉意看向方婉凝和方家父母,“这孩子,不会说话……”
叶黎初甩开母亲的手,倔强地看着方婉凝,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虽然那威胁在成年人听来有些孩子气:“你要好好配合治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许再让他那么操心了!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她说得咬牙切齿,眼眶里的泪水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姿态,不像是一个成年小姑子在警告嫂子,更像是一个害怕再次失去亲人的妹妹,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图保护她仅剩的哥哥。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叶黎初压抑的抽泣声。
方婉凝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强撑着凶狠表情的女孩,心中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反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深深的理解。叶黎初的“不客气”,背后是巨大的恐惧和未曾愈合的伤口。她在用她的方式,宣泄着对失去叶黎川的痛,也表达着对慕景渊近乎本能的心疼。
慕景渊走上前,没有责怪叶黎初,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略显生硬的安抚。他的声音低沉:“小初,别闹。”
叶黎初被他这么一揉,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唇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脸。
慕景渊这才转向方婉凝,目光平静,语气如常:“她没别的意思。”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又看了看别着脸哭泣的叶黎初,还有一脸歉然的黎夏和叶知行,以及自己眼中也带着复杂情绪的父母兄嫂。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
她看着叶黎初,一字一句地说:“黎初,谢谢你。我……会尽力。”
她没有说空洞的“我会对他好”,也没有承诺做不到的事。只是“尽力”,一个朴素却沉重的词,包含了她的愧疚,她的决心,和对这份沉甸甸的守护的回应。
叶黎初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哭泣声渐渐小了。
黎夏连忙打圆场,擦着眼角笑道:“好了好了,出院是大喜事!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车都等着呢。婉凝,景渊,快上车吧,回家!”
叶知行也点点头,帮着方远凝将行李搬上后备箱。
慕景渊走到轮椅后,从方峻林手中接过推手,低声道:“伯父,我来吧。”
他推着方婉凝,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车门打开,慕景渊俯身,小心而稳健地将方婉凝从轮椅上扶起,搀进后座。他的动作专业而轻柔,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
就在他准备关上车门时,方婉凝忽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慕景渊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方婉凝抬起头,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和清澈的眼睛里。她看着他,用很轻但足够他听清的声音说:“我会的。”
没头没尾,但他听懂了。她在回应叶黎初的话,也在回应他长久以来的付出。
慕景渊看着她眼中那抹清晰的、带着歉疚与承诺的光芒,眸光微微闪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轻轻关上了车门。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安和医院。方婉凝透过车窗,回望着那座承载了太多痛苦、挣扎、泪水与细微温暖的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
车子平稳地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的高档小区。新家位于一栋高层公寓的中层,电梯直达入户,省去了上下楼梯的烦恼——这是慕景渊当初挑选时的重要考量之一。
打开深色的防盗门,一股混合着淡淡木材清香和新漆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极好,宽敞的客厅连接着南向的阳台,大片落地窗将盛夏上午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了进来,整个空间通透而明亮。
方婉凝被慕景渊搀扶着,慢慢走进这个属于自己的新空间。她的目光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缓缓扫过四周。
一切正如平板电脑上规划的那样,甚至比图片更让人心动。客厅地板是温润的浅橡木色,防滑处理做得不着痕迹。靠窗的位置留出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旁边墙上安装了简洁的可移动扶手——那里将是她的康复训练角。沙发和茶几还没有入场,显得空间有些空荡,却也因此充满了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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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宽敞,带着一个采光同样出色的步入式衣帽间和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比常规的宽,地面做了无障碍处理,淋浴区有折叠座椅和牢固的扶手,墙上果然安装了醒目的紧急呼叫按钮。
最让人惊喜的是阳台。它被完全封闭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巧的阳光房。此刻阳光正盛,透过洁净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地铺满了整个空间。角落里预留了花架的位置,还有一张小巧的藤编桌椅。
“这里真好!” 陈书仪忍不住赞叹,眼眶又有些湿润,“亮堂,宽敞,又安全。景渊,你费心了。”
方峻林也连连点头,看着那些细致的无障碍设施,心中对女婿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叶知行和黎夏也仔细打量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黎夏拉着陈书仪的手,指着阳光房说:“书仪,以后咱们可以在这儿陪着婉凝晒太阳,喝茶,多好!”
叶黎初跟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也在那些为方婉凝特殊考虑的细节上停留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方婉凝被慕景渊扶着,慢慢走到阳光房门口。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带来真实的暖意。她看着那片明亮温暖的空间,想象着以后在这里摆上几盆绿植,或许……真的可以试着再拿起画笔。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仿佛也被这真实的阳光照亮了一角。
“还缺很多东西。” 慕景渊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淡地陈述事实,“家具、软装、生活用品,都还没置办。不急,慢慢来。”
他的意思是,这个“家”的样貌,将由他们共同填充,不必急于一时。
方婉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玻璃门框。“嗯,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