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凝抓住椅背,稳住了。她看了慕景渊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靠着椅背缓了几秒,她再次开始移动。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艰难,体力消耗巨大,肌肉的酸痛感更加明显。她的脚步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身体摇晃的幅度更大。
一步,两步……她能感觉到背后几道灼热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前方慕景渊那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不能放弃。她在心里默念。走到床边,就可以坐下,就可以……离那个“家”更近一步。
第三步,第四步……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病号服的背后湿了一小片。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脸色由红转白。
第五步……她几乎是拖着左腿挪过去的。
第六步!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冰凉的床沿时,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她几乎是跌坐进床里,后背重重靠在床头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
成功了!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婉婉!” 陈书仪第一个冲过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是心疼也是激动,想抱她又不敢,只是拿着毛巾手足无措地给她擦汗。
方峻林也红着眼眶,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好!好样的!我闺女真棒!”
方远凝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大大的笑容,对齐文兮说:“你看!她做到了!”
齐文兮也笑着点头,作为医生,她更关注方婉凝此刻的状态,目光迅速看向床头的监护仪。
慕景渊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是快步走到监护仪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心率是很快,达到了一百二十多,血氧饱和度略有下降但仍在安全范围,呼吸频率急促——这些都是剧烈体力消耗后的正常反应,但重要的是,没有出现之前那种不规则的心律失常波形,也没有缺氧报警。 比起她第一次尝试行走后出现的那些危险波动,这次的生理反应虽然剧烈,却是在一个相对“健康”的应激范围内。
他紧绷的神经,在看到那些尽管数值高但平稳的曲线时,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然后,他才走到床边。
方婉凝还在喘气,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慕景渊走过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正注视着她,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赞许的光?
“感觉怎么样?” 他问,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冷静,但仔细听,似乎少了一点平日的紧绷,“有没有胸闷?头晕?或者眼前发黑持续?”
方婉凝摇了摇头,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没……就是……累……心跳……好快……”
“正常反应。” 慕景渊肯定道,他拿起水杯,递到她唇边,这次的水温比平时稍凉一些,更适合快速补充水分和降温。
方婉凝就着他的手,急切地喝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燥热和干渴。
等她喘息稍平,慕景渊才直起身,目光扫过围在床边、脸上都带着激动和喜悦的方家众人,最后重新落回方婉凝汗湿却明亮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稳,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走得很好。体征反应在预期内,没有异常。”
这句话,像是一道正式的许可,瞬间点燃了房间里的气氛。
“太好了!” 方远凝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陈书仪的眼泪流得更凶,这次是纯粹的喜悦:“太好了,太好了……婉婉,你听到了吗?景渊说你走得很好!”
方峻林也激动得直搓手:“那……那是不是意味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地看向慕景渊。
慕景渊点了点头,给出了那个大家期盼已久的答案:“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也结合她这段时间整体的恢复情况……可以开始准备出院了。”
“出院”两个字,终于被正式、确定地说了出来。
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方家每一个人。陈书仪抱住女儿,又哭又笑。方峻林用力拍着儿子的肩膀。方远凝和齐文兮相视而笑,眼中也都是欣慰。
方婉凝靠在母亲怀里,听着耳边家人的欢声笑语,感受着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冲刷着四肢百骸。成功了……真的可以出院了……那个有阳光、需要布置的家,不再是遥远的幻想,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她抬起眼,越过母亲的肩膀,看向站在稍远处的慕景渊。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多夸张的表情,只是那总是微蹙的眉心,此刻完全舒展开来。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挺直的身形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看到她眼中盈满的、尚未落下的泪光和毫不掩饰的喜悦与感激。她也看到他眼中那片沉静的深潭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极其浅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柔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院”这两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为病房里沉闷的空气注入了久违的、鲜活的生气。
陈书仪抹着喜悦的泪水,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地盘算起来:“出院好,出院好!回家妈给你好好补补,你看这医院住的,人都瘦脱相了……被子褥子都得晒,还有婉婉的衣服,得找些宽松舒服的……对了,景渊说那个新房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得提前去打扫通风……”
方峻林虽然也激动,但比妻子沉稳些,他看向慕景渊:“景渊,具体哪天出院,还得听你的安排。还有出院后要注意些什么,用药啊,复查啊,你都给我们列个单子,我们记牢。”
方远凝笑着插话:“爸,妈,你们别急。让慕医生……让景渊慢慢说。” 他心情极好,连对慕景渊的称呼都下意识换回了更亲近的“景渊”。
齐文兮作为医生,考虑得更周全些,她看向慕景渊,问道:“出院前的检查是不是还要做一套?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康复中心的衔接,需要我们现在就去预约体验课吗?”
大家的问题像潮水般涌来,目光都聚焦在慕景渊身上。他站在阳光里,白大褂显得格外洁净挺括,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凝重,似乎被这满室的喜悦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带着些许疲惫的平和。
他抬手,微微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病房里立刻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
“出院时间,”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初步定在三天后。这两天需要完成一次全面的出院前检查,包括血常规、心电图、心脏彩超和神经功能评估。如果一切正常,周五上午办理出院手续。”
他条理分明,将时间安排得清清楚楚。
“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和用药清单,我会整理好打印出来。康复中心的体验课,” 他看向齐文兮,“我已经联系了其中两家,初步约了周六上午和下午,看婉凝的状态,可以选择去体验,或者我们带资料回来商量。”
他考虑得极其周到,几乎堵上了所有可能的疏漏。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还在微微喘气、脸上带着运动后潮红和巨大喜悦的方婉凝,语气放缓了一些:“这两天,训练强度要降低,以休息和适应为主。重点是巩固走路的稳定性,不要急于增加距离或速度。”
方婉凝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光彩熠熠:“嗯,我知道了。”
慕景渊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充满生气和目标感的眼神,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新房子那边,硬装改造基本完成了,正在做最后的清洁和通风。周末……如果体力允许,可以过去看看。”
他说“如果体力允许”,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也留出了余地。
“好!” 这次不等方婉凝回答,陈书仪已经开心地应下了,“去看看好!去看看缺什么,我们好赶紧准备!”
方婉凝也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憧憬。那个只在平板电脑上见过的、有着阳光和预留康复区的空间,即将变成现实。
接下来的时间,病房里充满了忙碌而喜悦的气息。方峻林开始打电话联系家里的亲戚,告知这个好消息;陈书仪则拿着个小本子,开始罗列需要从家里带过去和需要新购置的物品清单,时不时抬头问方婉凝一句“这个颜色喜欢吗?”;方远凝和齐文兮则帮着慕景渊核对一些出院文件的细节。
慕景渊并没有久留,交代完必要事项,又叮嘱方婉凝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病房,他上午还有手术。
方婉凝靠在床头,看着家人为她忙碌、为她欢喜的样子,听着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讨论,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终于要醒来了。身体的疲惫依旧真实,但心里却被一种暖洋洋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走路时用力攥拳,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对正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母亲轻声说:“妈……我的画笔和颜料……在家吗?”
陈书仪写字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瞬间又涌上了泪花,但这次是欣慰的。“在,在!都给你收得好好的呢,一点没坏!” 她哽咽着,“等你好了,咱们再画,啊?画什么都行!”
方婉凝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盛夏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却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三天时间,在期盼与有条不紊的准备中飞快流逝。出院前检查全部顺利通过,各项指标比预想的还要稳定。方婉凝谨记慕景渊的叮嘱,没有过度训练,只是每天在病房里扶着墙慢慢走几圈,感受着身体逐渐适应“独立行走”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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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天晚上,慕景渊难得地准时结束工作,来到了病房。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整理好的所有出院资料。
病房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个人物品打包成了几个箱子,显得空荡了许多,反而有了种即将启程的别样意味。
慕景渊将文件夹交给方峻林,又仔细交代了一遍明天出院的流程和到家后的注意事项。他的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专业,但方家人都能听出那底下细微的不同——少了些紧绷的凝重,多了些务实的关切。
交代完毕,陈书仪拉着方峻林,借口要去核对一下明天来接的车子,把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病房里安静下来。方婉凝坐在已经收拾一空的床边,慕景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与病房内的寂静形成对比。
“明天……” 方婉凝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轻,“真的要走了。”
有点不舍,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忐忑与隐约期待。
“嗯。” 慕景渊转过身,走到她面前。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很高大,挡住了部分光线,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方婉凝仰头看他。几天下来,他眼底的疲惫似乎因为“出院”这件事的确定而缓解了一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沉稳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