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叫。”安安突然说。
我们都安静下来。
确实，从远方，顺着溪流的方向，传来低沉悠长的嘶鸣。那声音穿透晨雾和山林，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
“是b-03。”苏晓肯定地说，“它在回应a-07。”
a-07已经转身离开山洞，朝嘶鸣方向走去。我们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穿过营地，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了大约一公里，就是那个人工湖。战前这里是个水库，堤坝早已损毁，形成一片宽阔的湖面。湖水因为辐射呈淡淡的绿色，但检测显示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这很可能就是b-03的功劳。
我们到达湖边时，看见水蟒已经在那里了。
b-03的庞大身躯在湖水中半隐半现，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七八米长。它的鳞片是深绿色的，带有黑色环状花纹，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头部有两处微微的隆起，像是即将进化出的角。
a-07走到湖边，停下。两个变异生物隔着十米水面对视。
然后，水蟒动了。
它缓缓游向岸边，巨大的身躯摩擦湖岸的砂石。在它口中，衔着一样东西——一片半透明的、泛着淡绿色荧光的蜕壳。
那蜕壳大约有两米长，是水蟒最近一次蜕下的皮。但奇怪的是，它没有碎裂，而是保持完整，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b-03将蜕壳放在湖岸边，用头轻轻推了推，推向a-07的方向。
然后它发出轻柔的嘶鸣，声音里有关切，有询问。
a-07回应以低吼。它走过去，低头嗅了嗅蜕壳，然后用骨翼尖端，轻轻碰了碰水蟒的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个本应是天敌的生物，两个被人类改造、承受痛苦的变异体，在晨光中静静相对。它们之间流淌着某种超越语言的理解，某种只有共同经历过苦难才能建立的纽带。
“它们在交流。”苏晓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某种生物场。我能感觉到。”
安安点头，小手握紧苏晓的手：“水蟒哥哥很伤心因为它帮不了a-07哥哥太多。但它在努力。”
赵凯走到蜕壳旁，小心地拾起。蜕壳轻得出奇，质地坚韧，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电路。
“这是完美的基因样本。”他检查后说，“新鲜，完整，含有b-03最新的基因信息。和a-07的新生鳞片结合”
“就能提取高纯度共生酶。”王伯接过话，“然后我们可以制作强化剂。不止用于a-07和b-03，也能用于人类——治疗辐射病，稳定基因，甚至可能逆转部分改造人的变异。”
希望，第一次如此真实。
但希望总是与危险相伴。
张远的通讯器就在这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湖边的宁静。
他接通，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北极星的大部队往清溪营地来了。”他挂断通讯，声音沉重，“至少五十人，配备重型武器。还有三台搭载生物探测器的装甲车，专门追踪变异生物的生命信号。”
他看向a-07和b-03：“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捕获a-07，控制b-03。拿到两个活体样本，他们就能自己研究共生酶，不需要配方了。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我问。
“改造人。”张远说，“那些没有痛觉的追兵，他们身上有追踪器。我们甩掉了他们，但追踪信号已经发出。”
时间不多了。
“撤。”我做出决定，“带上鳞片和蜕壳，回山洞。王伯、赵凯，你们立刻开始提取共生酶。张远，组织营地人员准备转移。苏晓，照顾好孩子。”
“那a-07和b-03呢？”苏晓问。
我看向两个变异生物。它们似乎听懂了我们的对话，a-07的骨翼竖起，进入战斗姿态。b-03发出警告性的嘶鸣，湖水因它的动作而波动。
“它们不能跟我们一起走。”我说，“目标太大，会暴露转移路线。而且它们需要战斗。”
我走到a-07面前，仰头看着它红色的瞳孔。
“引开他们。”我缓慢而清晰地说，“带他们远离营地，越远越好。然后保护b-03。不要硬拼，利用地形，拖延时间。”
我不知道它能否完全理解。但a-07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这是它表达肯定的方式。
然后它转向b-03，发出一系列短促的低吼。水蟒回应以嘶鸣，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它们有它们的计划。
我们撤回山洞。王伯和赵凯立刻开始工作，用便携式基因提取仪处理鳞片和蜕壳。仪器嗡嗡作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化学过程。
苏晓在整理装备，将还能用的武器分发给能战斗的人。老周在组织幸存者打包必需品，准备从山洞的另一条密道撤离——那是他早年勘探时发现的，通往更深的山脉。
安安和小艾坐在篝火旁。小艾已经醒了，但很安静，只是紧紧抱着赵凯的腿，看着大人们忙碌。安安则盯着洞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在路上了。”安安突然说，“那些坏人还有更坏的东西。”
“更坏的东西？”我问。
“像a-07哥哥，但是不对。”安安皱着小脸，努力寻找词汇，“它们身体里的‘光’是黑色的，很乱，很痛。”
改造人。而且是更进一步的改造，可能植入了更激进的变异基因。
张远检查了弹药储备：“我们撑不了多久。最多半小时，他们就会到达营地入口。”
“不需要半小时。”赵凯的声音从仪器那边传来，“提取完成了。”
他举着一个透明容器，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在篝火下泛着微光。液体不多，大约只有十毫升。
“这么少？”张远皱眉。
“浓缩的。”王伯解释，“一滴就足够影响一个人。但问题是怎么使用？注射？口服？还是”
他的话音未落，电脑突然弹出一条新信息。
不是来自u盘，而是外部信号。加密等级极高，但发送者id让苏晓屏住了呼吸——
“苏宇”。
“不可能”苏晓颤抖着手触摸屏幕，“苏宇已经战前就”
但信息就在那里。时间戳是实时，而且使用了只有姐弟俩知道的童年密码——用他们母亲生日加密的置换密码。
苏晓输入密码，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键盘。
信息展开的瞬间，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长文，只有几句话：
“姐姐，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说明你还活着，而且找到了我的日记。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
“我没有死在战前。家园计划被叫停后，我被北极星带走，强迫继续研究。他们用你的安全威胁我。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系统里留后门，埋线索，等一个机会。现在时机到了。
“主实验室在地下三层，坐标附后。那里有完整的基因库，包括‘人类抗辐射基因改造’的所有数据。北极星的最终目标不是制造怪物，是改造全人类——让他们能在辐射中生存，但代价是失去自由意志。
“阻止他们。钥匙是a-07的鳞片和b-03的蜕壳。两者结合，能激活数据核心的隐藏模块，里面有‘终极稳定剂’配方——那是真正的解药，能逆转改造，恢复人性。
“我爱你。一直。”
信息下面附着一张动态地图，显示着北极星基地的地下结构。主实验室的位置用红点标注，深埋地下，有至少五层安保。
以及一个倒计时：72小时。
“信息有定时发送设置。”王伯检查代码，“苏宇在三年前就编辑好了这条信息，设定在特定条件触发时自动发送。触发条件是a-07和b-03的基因样本同时被读取。”
他看向那瓶淡金色液体：“这就是钥匙。但我们需要进入北极星基地最深处”
“不可能的任务。”张远直言，“我们这几个人，连外围都进不去。”
“不一定。”赵凯调出地图的细节，“看这条通风管道。苏宇标注了，这是他偷偷改造的，直径足够一个成年人通过，直通主实验室的样本储存室。入口在基地东侧三公里的旧排水口，被废墟掩盖。”
“但通风管道有传感器、激光网、毒气”张远列出问题。
“苏宇已经处理了。”赵凯指着地图上的注释，“‘每月维护日，系统重启，安保降级30秒。窗口期：每月15日凌晨3点。’”
今天是14日。
明天凌晨3点，就是机会。
但前提是，我们能活到明天凌晨。而且，要穿越五十公里被北极星控制的区域，到达那个入口。
洞外传来爆炸声。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
“他们到了！”负责了望的幸存者冲进山洞，“至少三十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还有两台装甲车，上面有自动炮塔！”
“按计划撤离！”张远吼道，“老周带非战斗人员走密道！战斗人员跟我守住洞口！”
山洞里瞬间忙碌起来。妇女、老人、孩子被组织起来，带上最基本的物资，钻进山洞深处的裂缝——那是天然形成的狭窄通道，通向山脉的另一侧。
苏晓抱着小艾，牵着安安，也要跟上。
但安安挣脱了她的手。
“安安？”苏晓惊讶。
“我要留下。”小女孩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能感觉到他们那些坏人还有a-07哥哥和水蟒哥哥它们在战斗，很痛苦我要帮忙。”
“你太小了——”
“我不小。”安安抬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我能看见‘光’。我能告诉你们，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她走到洞口，指向左侧山坡：“那里有五个人，正在往上爬。他们的‘光’很弱，容易打。”
又指向右侧：“那里有十个，但‘光’不稳定，像要熄灭——可能是受伤了。”
！最后指向正前方：“那里有黑色的‘光’。三个。很强大，但很乱。它们很痛苦，想要解脱。”
张远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相信她。”我说。
战斗打响了。
北极星的第一波进攻是试探性的。十名士兵从正面推进，用装甲车做掩护。自动炮塔开始扫射，子弹打在洞口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我们这边只有七个人能战斗。张远和两名前军人用步枪还击，我和赵凯用手枪，王伯和另一个幸存者负责投掷自制爆炸物——用化学试剂和金属碎片混合，威力不大但能制造混乱。
以及安安。
她蹲在洞口内侧，闭着眼睛，小脸紧绷。
“左边现在！”她突然喊。
张远立刻调转枪口，向左下方一个隐蔽的灌木丛射击。果然，三名试图迂回的士兵刚露头就被击中，滚下山坡。
“右边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安安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们看向右侧。那里的树林在晃动，但看不到人影。
直到它们走出阴影。
三个生物。
勉强还保留人形，但全身覆盖着黑色鳞片，手臂异化成爪，脊椎弯曲，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角流着涎水。
“第三阶段改造体。”赵凯声音发涩，“完全失去理智，只剩攻击本能。北极星把它们当猎犬用。”
三个怪物发出非人的嚎叫，以惊人的速度冲上来。子弹打在它们身上，鳞片居然能偏转一部分动能，除非命中眼睛或口腔等薄弱部位。
它们越来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就在最前面那只即将扑进洞口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侧面冲出。
a-07。
它的骨翼展开，像一道屏障挡在洞口前。最前面的怪物来不及刹车，直直撞在骨翼上，被反弹回去。
但另外两只改变目标，扑向a-07。
战斗瞬间白热化。
a-07以一敌三，骨翼挥舞如刀，每一次撞击都发出金属般的轰鸣。它的力量占优，但那三个怪物完全不知疼痛，以伤换伤，用爪子、牙齿疯狂攻击。
鳞片飞溅。蓝色的血(a-07)和黑色的血(怪物)混合，滴在地上腐蚀出坑洞。
“它撑不了多久！”张远想出去帮忙，但被自动炮塔的火力压制。
就在这时，湖面方向传来巨大的水声。
b-03从水中跃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砸在装甲车旁。它的尾巴横扫，一台装甲车被掀翻，炮塔卡住。
然后它冲上山坡，加入战团。
水蟒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它不用爪子，而是用身体缠绕、绞杀。巨大的力量勒碎怪物的骨头，即使有鳞片保护也无济于事。
a-07和b-03，两个变异生物，在晨光中并肩作战。
那种默契令人震撼。a-07负责正面压制，骨翼挡住攻击；b-03从侧面缠绕，逐一解决。它们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动作浑然一体，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也许，在基因深处，它们本就该如此。
三分钟后，三个怪物全部倒下。但a-07也受伤了——一只怪物临死前咬穿了它左前肢的肌肉，蓝色的血液汩汩涌出。b-03身上也有多处抓伤，深可见骨。
但它们还站着。
北极星的进攻暂停了。士兵们后退重整，装甲车(还剩一台)也后撤到安全距离。
短暂的喘息。
“撤离完成！”老周从密道返回，“所有人都进去了。密道另一头是安全区域，他们会在那里等我们。”
“我们也该走了。”张远说。
“但a-07和b-03”苏晓看向洞外。
两个变异生物没有离开。它们守在洞口，像两尊守护神的雕像。
a-07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催促，有告别。
它知道我们要走了。也知道自己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庞大的身躯无法通过密道，而且会暴露行踪。
但它会守在这里，直到我们安全撤离。
“它会没事的。”安安轻声说，“水蟒哥哥也是。它们在一起就很强大。”
赵凯小心地将那瓶淡金色液体分装。一小部分留在营地，大部分带走。
“这是希望。”他将一瓶交给王伯，“如果我们失败了至少有人继续研究。”
王伯郑重接过。
我们开始撤离。一个接一个钻进密道，在狭窄黑暗的通道中爬行。
我最后一个离开。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晨光中，a-07和b-03并排站立，面向山下敌人的方向。它们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姿态挺拔。
两个被人类创造、又被人类伤害的生物，此刻在保护人类。
我举起手，挥了挥。
a-07低吼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我转身，钻进黑暗。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黑暗中只有手电的光束和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出口。
我们钻出去，外面是一个隐蔽的山谷，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幸存者们已经在这里搭建临时营地，生起篝火。
清点人数。除了战斗中的轻伤，所有人都安全撤离。
但张远检查装备时，脸色变了。
“通讯器”他举起一个被子弹击穿的设备，“被打坏了。我们联系不上基地，也收不到外界信息。”
这意味着我们孤立无援。
而且，必须在明天凌晨3点前，到达五十公里外的通风管道入口。
没有补给，没有支援，沿途都是北极星的控制区。
赵凯拿出那瓶淡金色液体，在阳光下观察。
“至少我们有这个。”他说，“钥匙，还有苏宇的地图。”
苏晓握紧弟弟的日记，眼神坚定：“还有真相。北极星的计划，苏宇的研究，基因的秘密我们必须把这些带出去。”
我看向山谷外的方向。远山层叠，云雾缭绕。
前路艰险。
但这一次，我们不是被动逃亡。
我们有目标：潜入北极星基地，拿到终极稳定剂配方，阻止人类改造计划。
我们有钥匙：共生酶，以及a-07和b-03的基因秘密。
我们还有彼此。
以及，在远方，两个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的变异生物。
“休息两小时。”我做出决定，“然后出发。目标：北极星基地地下三层。时间：明天凌晨3点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