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平台上线后的第二个月，守拙堂招收了一批新学员。
这一期的基础班有三十七人，大多是看了《现代都市守拙术》或“薪火”平台的免费教程后，想进行系统学习的都市白领。按照惯例，陈禹会在开班第一周亲自带几节课，观察学员的潜力，再分配给合适的教练。
周扬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二十二岁，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开班填表时，他在“学习目的”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安宁。
第一节课，陈禹教基础站桩。大部分人要么身体僵硬，要么心浮气躁，只有周扬站得异常沉稳。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标准”，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肩膀自然松垂，呼吸深长均匀，眼神看着地面某个固定点，却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陈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以前练过？”
周扬微微摇头，姿势没变：“没有。但看过书。”
“什么书？”
“您的《现代都市守拙术》，还有‘薪火’平台的所有教程。”周扬的声音很平静，“我自己练了三个月，每天两小时。”
三个月自学，能站出这种状态，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有特殊天赋。
陈禹没再多问，只是在他肩背上轻轻一点：“这里再松一寸。”
周扬的身体立刻做出调整——不是大幅度的移动，是极其细微的重心转移，像风吹树叶的自然摆动。
陈禹心中一动。这种对身体控制的本能反应，不是练几个月能有的。
接下来的推手课，周扬的表现更令人惊讶。
通常新手推手，要么用力硬顶，要么软塌无力。但周扬第一次尝试，就能感知到对方的力道变化，做出相应的化劲。虽然动作生涩，但那种“听劲”的直觉很明显。
课后，陈禹让林晓留下周扬：“你带他做一次完整的体能和柔韧性测试。”
测试结果出来时，连经验丰富的林晓都惊讶了。
“陈老师，您看这个数据。”林晓把报告递给陈禹，“柔韧性比专业舞蹈演员还好，静态平衡能力超过我们所有学员的纪录，动态平衡简直不像人类。”
报告显示，周扬闭眼单腿站立的最长时间是十二分钟——普通健康成年人的平均是一分钟左右。在晃动平台上的平衡测试中，他能承受的干扰强度是专业运动员的三倍。
“他以前是练体操的？”陈禹问。
“我问了，他说没有专业训练经历。”林晓困惑地翻看报告，“更奇怪的是，他的心率变异性数据您看，自主神经平衡指数高达97。正常健康人是3-7，我们长期训练的学员能达到8就很厉害了。他这个数据，简直像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僧。”
陈禹再次打量周扬。这个年轻人正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
“周扬，”陈禹叫他，“有时间聊几句吗？”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傍晚的阳光斜照，银杏叶的影子在地上斑驳。
“你的身体条件很好。”陈禹开门见山，“不仅仅是好，是特别。能告诉我原因吗？”
周扬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几秒：“陈老师，您听说过‘绝对音感’吗？”
“音乐天赋？”
“对。极少数人生来就能精确分辨音高，不用参照。”周扬顿了顿，“我可能有类似的东西，但对身体的感觉。”
“怎么说？”
“我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微小变化。”周扬把手放在胸口，“比如现在，我的心跳是每分钟68次，左心室比右心室收缩强003秒，血液流经主动脉瓣时有轻微湍流——我小时候有轻微的心脏瓣膜问题，已经手术修复了，但还有痕迹。”
陈禹愣住了。这不是感觉，这是医学影像级别的精确描述。
“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知道。”周扬语气平静，“就像您闭着眼睛也知道手在哪里，脚在哪里。我能感觉到血液流动，能感觉到肌肉纤维的收缩程度，能感觉到神经信号的传导不是想象，是真实的感受。”
陈禹想起《阵武纪要》里记载的一种罕见天赋：“内视通明”。据说极少数修炼者在达到极高境界后，能“观照自身”，感知到身体最细微的变化。但那是几十年苦修的结果，而这个年轻人天生就有？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
“六岁。”周扬说，“那年我发烧住院，躺在病床上，突然能‘看到’自己身体里的炎症在哪里扩散。我告诉医生，他不信。但检查结果出来，和我说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后来我学会了不说。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怪，或者想拿我做研究。所以我只是自己知道，自己调整。您的书里说‘身体觉察’，我觉得我可能是那种‘过度觉察’的人。”
陈禹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是天才，是天赋异禀者。他生来就拥有常人苦修几十年才能达到的“内视”能力，但这也是一种负担——太敏锐的感知，可能会被身体的微小不适困扰，被外界的细微刺激干扰。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学武术，是为了控制这种能力？”
“为了安宁。”周扬重复了表格上的那两个字，“我能感觉到太多东西，有时候很吵。心跳声、血液流动声、关节摩擦声、甚至细胞代谢的声音我需要一种方法，不是关闭感知，是让这些感知和谐地存在，而不是互相冲突。”
陈禹点头。这正是武术训练的核心之一：不是压抑感知，是整合感知，让身体成为一个和谐的整体。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上基础班了。”陈禹说，“每天下午四点，你单独来，我亲自教你。”
周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谢谢陈老师。”
接下来的两周，陈禹每天花一小时单独指导周扬。他发现，这个年轻人的学习能力惊人——不是学得快，是学得“深”。
教他呼吸法，他能立刻分辨出不同呼吸模式下，肺部扩张的细微差异、膈肌运动的幅度变化、甚至氧气在血液中结合效率的变化。
教他站桩，他能精准描述出重心在脚底的分布变化、脊柱的逐节调整、内脏随着呼吸的轻微位移。
更让陈禹惊讶的是周扬的分析能力。有一次，陈禹提到正在研究古代导引术与现代康复医学的结合，周扬第二天就带来一份十页的分析报告——他查阅了国内外最新的运动医学论文，对比了古代图谱中的动作轨迹，提出了三个改良方案，每个都有详细的生物力学分析。
“你学的专业是”陈禹翻看报告。
“信息工程。”周扬说，“但我辅修了生物医学工程和运动科学。”
“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为了理解自己。”周扬说，“我想知道，我这种‘感觉’在科学上怎么解释，有没有其他人像我一样，以及如何让这种能力帮助别人，而不只是困扰自己。”
这个回答打动了陈禹。
第三周，陈禹做了一个决定：让周扬参与“薪火”平台的资料整理工作。
当时，平台正在整理第二批公开资料，涉及古代导引术的现代转化。团队里有武术教练、有运动科学家、有医学专家，但缺少一个能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的人。
周扬接受了任务。三天后，他交出了一份让所有人震惊的成果。
他不是简单地整理资料，而是建立了一个“多维分析模型”——把古代导引术的动作拆解成关节角度、肌肉激活序列、呼吸配合节奏等几十个参数；然后对比现代康复医学中的类似训练，找出共性原理和差异点；最后设计出既保留古法精髓、又符合现代人体工学和安全标准的“转化方案”。
更厉害的是，他开发了一个简单的交互程序：用户输入自己的身体状况，程序就能从数据库中匹配最合适的训练方案，并生成个性化的动作指导。
“这个你一个人做的？”苏瑾看着演示，难以置信。
“代码部分是我写的，但原理是基于陈老师教的内容和团队的研究成果。”周扬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把信息重新组织了。”
陈禹意识到，他们发现了一个宝藏。周扬不仅有罕见的身心感知天赋，还有强大的信息处理和分析能力。这种结合，在“薪火”计划推进的当下，是极其宝贵的。
他决定再测试一次。
一天下午，陈禹把周扬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基金会发来的一批待鉴定文物资料。”陈禹说，“里面有二十件疑似古武术密卷的扫描件。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分析这些文献的内容关联性，找出哪些可能是同一体系的，哪些是孤立的；哪些记载的是真功夫，哪些可能是后人伪托。”
这是一个极难的任务。需要同时懂古汉语、武术原理、文献考证、还要有超常的分析直觉。
周扬接过文件：“什么时候要？”
“不急，给你一周时间。”
“明天早上给您。”周扬说完，抱着文件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扬准时出现在陈禹办公室。他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但精神亢奋。
“陈老师，分析完了。”他递上厚厚的报告，“这二十件文物中，有八件可以确认是武术相关，六件是导引养生类，三件是医药结合类，三件存疑。更重要的是”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网络图：“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关联模式。”
屏幕上，二十件文物被连成一张网。周扬指着几个关键节点：“这三件——编号7、12、19——虽然内容不同，但用的纸张原料、墨水成分、甚至书写者的笔迹特征高度相似。我对比了数据库中的已知样本，它们很可能出自同一批工匠，甚至可能是同一时代的‘系列作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些文物不是随机流失的。”周扬放大图像，“您看这个连接模式：核心文物在中心，外围是相关的辅助文献。如果我是收藏者或研究者，我会优先获取核心文物。而事实上”
他调出基金会的流失记录：“过去两年失踪的文物中，正好包括编号7、12、19这三件。外围的倒有不少还在市面上流通。”
陈禹盯着屏幕，心中震撼。这个年轻人只花了一夜，就发现了基金会调查几个月都没发现的模式。
“你的结论是？”
“有人在进行系统性的收集。”周扬说，“不是盲目地见什么买什么，是有目标、有计划地构建一个‘古代智慧数据库’。他们知道哪些是核心，哪些是边缘，哪些是关键拼图。”
“能追踪到收集者吗？”
周扬调出另一张图——国际拍卖行的交易记录，用不同颜色标注：“如果假设这个收集模式成立，那么接下来最可能被盯上的文物是编号4和编号15。我已经标记了这两件文物目前可能的位置，以及它们近期可能出现的拍卖会。”
陈禹立刻联系基金会。三天后，消息传回：编号4的文物在苏黎世一场私人拍卖会前夕突然撤拍，卖家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说“此物已不安全，建议暂缓交易”；编号15则被基金会成功拦截，在运往迪拜的途中被海关扣留。
“你怎么知道会有人去抢？”陈禹问周扬。
“不是知道，是推算。”周扬平静地说，“收集者的行为模式显示，他们通常在目标文物即将易手时行动——这时候所有权混乱，容易得手。我只是提前预警了最危险的时机点。”
这件事后，周扬在守拙堂的地位彻底改变。他不再只是一个有天赋的学员，而是被吸纳进核心团队，参与“薪火”计划的关键决策。
但陈禹也注意到，周扬对他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每次陈禹指导他，他都听得极其专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敬仰；每次陈禹肯定他的工作，他都会露出难得的笑容，像得到奖励的孩子。
一天，苏瑾私下对陈禹说：“周扬对你是不是太依赖了？他看你的眼神，像看父亲，或者导师中的导师。”
陈禹也有同感。但他理解——对于一个从小因为“异常”而孤独的年轻人来说，找到一个真正理解他、认可他、还能引导他的人，这种依恋是自然的。
“给他时间。”陈禹说，“他会找到自己的平衡。”
然而，陈禹没有意识到的是，周扬的“天赋”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而这份崇拜的背后，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因为就在周扬加入核心团队的第二周，小刘在检查网络安全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有人在深夜通过高级权限，访问了守拙堂最核心的加密数据库——不是入侵，是用合法权限进入的。
访问记录显示，那个时间点，有权限的人只有三个：陈禹、苏瑾、和周扬。
陈禹和苏瑾那晚在一起，没有登录。
只剩下周扬。
但他访问的内容，不是工作相关，是陈禹的个人档案，包括他在日内瓦的所有演示数据、基因检测报告、甚至那些关于“拳意”的神经科学研究记录。
周扬，这个看似单纯崇拜导师的天才学员，
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