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归来的第二周，守拙堂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
陈禹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片刚落的叶子。叶脉清晰，像生命的经络，从中心向边缘延伸，看似简单却精密无比。他想起了那些流失海外的古武术密卷——那些先人用毕生心血描绘的身体“经络图”，如今被拆解成数据点，标注着英文注释，躺在普罗米修斯的服务器里。
“在想密卷的事？”苏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禹转身，看到她端着两杯茶走来。婚后一个月，苏瑾的气质有了微妙的变化——依然干练，但眉宇间多了份柔和的坚定。她把一杯茶递给陈禹：“小刘整理好了基金会发来的第二批资料，加密传输刚刚完成。”
“有什么新发现？”
“第十七号文物确认了，”苏瑾神色凝重，“是《阵武纪要》的下卷残本。基金会的情报显示，普罗米修斯在三周前通过一个巴拿马的空壳公司，从伦敦拍卖行以八百万美元拍下了一件‘东亚古代文献’。虽然拍卖目录上只写着‘无名氏手稿’，但内部人士透露，那卷帛书的形制和你发现的上卷完全一致。”
陈禹的手微微收紧。上卷在雨林，中卷在瑞士失踪，下卷被普罗米修斯买走三卷合一，《阵武纪要》就完整了。那是先祖一生心血的结晶，记载着将武术从“杀人技”升华为“护生道”的全部智慧。
“薇薇安在集齐拼图。”陈禹说。
“而且她动作很快。”苏瑾调出平板上的时间线，“从我们蜜月期间收到委托，到现在不过二十天，她已经获取或锁定了至少九件核心文物。基金会那边压力很大——他们的调查员发现，不止普罗米修斯，还有另外两股势力也在争夺这些密卷。”
“另外两股？”
“一股是日本的‘神道研武会’，他们公开宣称要‘保护东亚武道文化遗产’，但基金会怀疑他们真正目的是获取修炼秘法。另一股”苏瑾顿了顿，“更隐蔽，只在国际黑市上留下代号‘应龙’，出价极高，但从不露面，专门收购与‘潜能开发’相关的古籍。”
应龙。这个名字让陈禹想起《阵武纪要》里的一段话：“古有应龙，能显能隐，能巨能细。武者当效之，可刚可柔，可进可退。”这是先祖对武术最高境界的比喻——像神话中的应龙一样，变化无穷却又始终如一。
用这个名字作为代号，不是巧合。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陈禹说，“安排一次加密视频会议，我想直接和基金会的主席谈谈。”
会议安排在当天深夜。为了安全，使用的是军方提供的量子加密信道。屏幕那头是基金会主席莫里斯博士——一位七十岁的法国人类学家，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里透着学者特有的敏锐和忧虑。
“陈先生，感谢您接受委托。”莫里斯博士开门见山，“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这批文物的流失不是简单的盗窃或走私，是有组织的文化掠夺。”
他调出一张关系图，上面标注着复杂的资金流向和人员网络。
“根据我们的调查，过去五年，全球至少有三十七件与古武术、导引术、冥想术相关的珍贵文献‘消失’。手法相似：要么是收藏家突然去世，遗产处理出现‘疏漏’；要么是博物馆‘内部失窃’，监控恰好故障；要么是拍卖行出现‘匿名买家’，付款后消失。”
莫里斯博士放大其中一个节点：“而这个网络的核心节点，都指向同一家咨询公司——‘雅典娜全球顾问’。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虽然是侧面照，但陈禹和苏瑾一眼认出：薇薇安。
“果然是她。”陈禹说。
“不只她。”莫里斯博士切换画面，“‘雅典娜’只是前台。背后真正的资金来源，是一个叫‘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基金，注册在卢森堡，管理资产超过两百亿美元。这个基金的董事会有前军方将领、科技巨头、甚至几位诺贝尔奖得主。”
画面出现一张合影：薇薇安站在中间，左右是几位穿着军装的老者，还有几个陈禹在科技杂志上见过的面孔。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莫里斯博士说，“搜集全球关于人体潜能的古老智慧，用现代科技进行‘逆向工程’，然后商品化，或者武器化。”
苏瑾问：“基金会有什么应对计划？”
“三管齐下。”莫里斯博士说，“第一，法律途径。我们正在联合各国政府，推动‘文化遗产紧急保护法案’，要求对有类似特征的文物交易进行强制审查。第二，外交途径。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施压，要求相关国家配合调查。第三”
他看向陈禹：“专业途径。我们需要真正懂行的人，帮我们识别哪些文物最危险，哪些智慧最容易被滥用，以及如何让这些智慧安全地回归应有的位置。”
陈禹沉默片刻：“博士，您说的‘应有的位置’是哪里？”
“不是博物馆的展柜，也不是私人收藏家的保险箱。”莫里斯博士认真地说，“是像您做的那样——让古老智慧在现代语境下重生，真正帮助人们生活得更好。这才是文化遗产保护的真正意义：不是把过去锁起来，是让过去照亮未来。”
这话打动了陈禹。
“我可以做三件事。”他说，“第一，为基金会提供专业鉴定，区分哪些是真正的修炼智慧，哪些是后人伪作。第二，评估每件文物如果被不当利用的风险等级。第三如果有机会，协助文物的追索。”
“足够了。”莫里斯博士点头，“但我要提醒您，这很危险。‘普罗米修斯之火’的能量超出想象。他们能调动最顶尖的黑客、最专业的走私者、甚至某些国家的特殊力量。”
会议结束前，莫里斯博士最后说：“陈先生，您在日内瓦的演示让我印象深刻。您证明了，有些智慧是科技永远无法完全复制的，因为它需要时间，需要体验，需要‘人’的温度。请保护好这种温度。”
视频断开。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轻微声响。
苏瑾握住陈禹的手：“你怎么想？”
“我想起师父的话。”陈禹说，“他教完最后一课，对我说：‘武术传到你这里，不能只当拳脚功夫传。要当智慧传，当文化传，当能让后人活得更好的东西传。’”
他看着窗外夜色：“那些密卷，不是古董，是无数前人用身体和生命验证过的智慧。如果被锁在实验室里，被拆解成数据，被用来造武器那就辜负了所有传下这些智慧的人。”
“所以我们要追回来。”苏瑾说。
“不只是追回来。”陈禹站起身，“我们要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
“在普罗米修斯之前，把这些智慧‘打开’。”
苏瑾不解。
陈禹解释：“你看，薇薇安为什么要秘密收集这些密卷？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些智慧公开了，被更多人学习、理解了，她的‘技术垄断’就失去了神秘性。她想要的是‘独家解码’，是把千年智慧包装成她的专利技术。”
“那我们”
“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智慧用最开放的方式传播出去。”陈禹眼神坚定，“不是出版一本天价的‘秘籍’，是像写《现代都市守拙术》那样，把核心原理提取出来，用普通人能懂的语言，免费分享。让每个人都能学，都能用，都能受益。”
这个想法很大胆。苏瑾想了想：“但有些修炼方法确实需要指导，随便练可能会出问题。”
“所以不是公布原始密卷，是提取原理，设计安全的现代训练法。”陈禹说，“就像我们把站桩简化成‘十分钟放松法’，把呼吸法简化成‘办公室呼吸术’。核心智慧在，但形式安全、易学。”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而且，我们要建立一个‘开源智慧库’。所有基于这些古老智慧的现代训练法，全部公开，任何人都可以学习、改进、再分享。这样，就算普罗米修斯拿到了原始密卷，他们也垄断不了——因为智慧已经在千万人心中了。”
苏瑾的眼睛亮了：“这就像给智慧打疫苗。一旦传播开，就再也无法被垄断。”
“对。”陈禹点头，“而且，这会让那些还在黑市上流通的密卷‘贬值’——如果核心智慧已经公开了，谁还会花几百万美元买一张旧纸？”
两人连夜制定了计划，命名为“薪火计划”——取“薪火相传”之意。
接下来的一个月，守拙堂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陈禹带领核心团队，开始系统研究那些已公开或半公开的古武术文献——不是所有密卷都流失了，国内各大图书馆、博物馆还保存着大量珍贵资料。在秦院士的协助下，他们获得了特别研究许可。
每天，陈禹在古籍扫描件和现代科学论文间穿梭。他看明代的导引术图解，对照现代的运动解剖学；读唐宋的修炼心法，参考现代的认知心理学；研究古代的气血理论，对比现代的血液循环和神经科学
每验证一个原理，他就设计一套安全的现代训练法。
同时，苏瑾负责搭建“开源智慧库”的网络平台。不是普通的网站，而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知识共享网络——内容一旦上传，就会在全球多个节点备份，无法被单一势力删除或封锁。
平台的名字就叫“薪火”。
都有权成为完整的自己。”
一个月后，“薪火”平台上线。第一批公开了十二套训练法，全部免费下载。
《古代导引术的现代简化版——办公室微运动》
《唐宋呼吸法的科学重构——压力快速缓解术》
平台上线第一天，访问量就突破百万。不仅国内，来自日本、韩国、东南亚、甚至欧美的访问者络绎不绝。
“谢谢！我按照‘办公室微运动’练了一周，颈椎痛好多了！”
“作为一个焦虑症患者，‘压力缓解术’真的有用！”
“我在美国，能接触到这么正宗的中国传统智慧，太感动了！”
“为什么免费？你们应该收费的！”
“智慧就像阳光，不该收费。
我们也要无私地传下去。
请也分享给需要的人。
这就是‘薪火相传’。”
平台上线第三天，意外访客来了。
薇薇安。
没有预约，她直接出现在守拙堂门口。这次没有带团队，只有一个人，穿着简单的风衣，看起来有些疲惫。
“陈禹，我们能谈谈吗？”她的声音少了往日的锋芒。
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两人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张石桌。
“你的‘薪火’平台，很厉害。”薇薇安开门见山，“上线三天，打乱了我们至少三个收购计划。那些密卷的持有者开始观望了——既然核心智慧已经公开，他们手里的‘孤本’就不那么值钱了。”
陈禹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但我来不是要阻止你。”薇薇安顿了顿，“是想合作。”
“合作？”
“我知道你在帮基金会追查流失文物。”薇薇安直视陈禹，“我可以提供情报——哪些密卷在我们手里，哪些在‘应龙’手里，哪些还在黑市流通。甚至，我可以归还部分已经获得的文物。”
陈禹警惕地看着她：“条件是什么？”
“两个条件。”薇薇安说，“第一，不要公开指控普罗米修斯。第二帮我解决泰坦的问题。”
“泰坦怎么了？”
“他”薇薇安第一次露出迷茫的表情，“他开始拒绝训练，开始问一些我们无法回答的问题。他说，他感觉自己是‘碎片’，不是完整的人。他说，只有你可能理解他。”
陈禹想起在纽约时，泰坦那困惑的眼神。
“你想让我做什么？”
“和他对话。引导他。帮他找到平衡。”薇薇安说，“我知道这很讽刺——我用科技造出了超越人类的存在，却需要最古老的人类智慧来让他‘完整’。但这可能就是事实：科技能创造能力，但创造不了意义。意义，需要智慧，需要人。”
陈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
“我可以见泰坦。但文物必须无条件归还基金会。”他说，“至于是否公开指控那要看普罗米修斯今后的行为。”
薇薇安苦笑：“你还是一点不让步。”
“有些东西不能让。”陈禹说，“智慧应该自由，人应该完整。这两条，是我的底线。”
薇薇安站起身，看向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学科学，是因为相信科学能解释一切，能改善一切。但现在我发现科学解释不了为什么看到这棵树会觉得美，改善不了人为什么会感到孤独。这可能就是科学的边界。”
她转身离开前，最后说：“情报我会发给你。泰坦他在等你。他说，你能听见他的‘声音’。”
薇薇安走后，苏瑾从屋里出来。
“你相信她吗？”
“不全信。”陈禹说，“但她关于泰坦的部分，应该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泰坦在痛苦中呼唤。”
他望向西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被困在强化躯体里的困惑灵魂。
“接下来会很忙。”苏瑾说，“基金会那边、薪火平台、泰坦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的守拙堂。”
“是啊。”陈禹握住她的手，“但这就是我们选择的路。不是最轻松的路，但是最有意义的路。”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金色。
银杏叶还在飘落，一片，又一片。
将它们重新拼成完整的图画。
就是那些拾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