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陈禹的预感
从纽约回郑州的飞机上,陈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虚空的那种空无。脚下没有地面,但也不会坠落,就这么悬浮着。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周围的黑暗就浓稠一分;每一次呼气,就有微弱的光在极远处闪烁,像垂死的星辰。
他想寻找声音的来源,但身体无法移动。只能听见那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重
直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
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注视”。那注视冰冷而好奇,像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微生物。
然后他醒了。
机舱里灯光昏暗,乘客们大多在睡觉。舷窗外是太平洋上空的无尽黑夜。陈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这在练武二十八年的人身上很少见。
不是恐惧,是预警。身体的本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不对。
回到郑州后,这种不安感没有消失,反而在修炼时更强烈了。
每天早上站桩,原本应该是心神最宁静的时刻。但最近,陈禹总会在入静后的某个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不是身体问题——体检一切正常,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仿佛在遥远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和他“相连”的东西正在诞生。不是血缘的那种相连,是传承的那种相连。就像同一棵大树上长出的不同枝丫,即使相隔万里,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振动。
一天清晨,陈禹在院子里站三体式。晨光熹微,鸟鸣清脆,本该是最平和的时刻。
但就在他沉入深度放松时,突然“看见”了一双眼睛。
不是真的看见,是内视的那种“见”。那眼睛在黑暗深处睁开,瞳孔是淡金色的——像泰坦的眼睛,但又不一样。泰坦的眼神是空洞然后逐渐有光,这双眼睛里有某种古老的、暴戾的、却又困惑的东西。
陈禹猛然睁眼,中断了站桩。
心跳得厉害,手心出汗。这不是幻觉,是“拳意”修炼到深处获得的某种直觉感知——能察觉到与自身相关的、超越物理距离的变化。
他想起在纽约时,最后一次训练泰坦的情景。
那天泰坦问了一个问题:“陈禹,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他该如何找到存在的意义?”
陈禹当时回答:“存在本身就有意义。太阳不需要问为什么发光,河流不需要问为什么流淌。你存在,这就是意义。”
泰坦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但太阳是自然形成的,河流是地心引力推动的。而我是被设计的。我的每一个基因片段,每一根神经连接,都是被选择的。这样的存在,还有‘自然’的意义吗?”
这个问题太深了。陈禹无法给出令泰坦满意的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泰坦当时的状态已经不对劲了。他的思考太深,太哲学,不像一个“工具”该有的思维。
更让陈禹不安的是,在训练过程中,他感觉到泰坦的身体里有某种共鸣。不是对教学内容的共鸣,是更深层的、基因层面的共鸣。
《阵武纪要》里记载,先祖在战场上曾达到过“天人感应”的境界——能感知到血脉相连者的生死,能预感到千里之外的战事变化。陈禹以前以为那是古人的夸张描述,现在他有点相信了。
如果泰坦的基因里真的编辑了先祖的战斗基因片段,那么从某种角度说,泰坦就是陈禹的“人造血脉”。
这个想法让陈禹不寒而栗。
他决定做一次彻底的检查。不是体检,是更深层的基因检测。
通过秦院士的关系,陈禹在北京一家顶尖的基因实验室做了全基因组测序。结果要等两周。
等待期间,他尝试联系张——那个曾警告过他的普罗米修斯数据安全专家。但张的邮件石沉大海,电话也打不通。
薇薇安那边的联系倒是很顺畅。她每周都发来泰坦的训练报告,语气专业而热情。报告显示,泰坦在陈禹的指导下进步神速:不仅能稳定进入“专注状态”,还能在高压环境下保持冷静,甚至开始展现出某种“战术直觉”——能在复杂情况下做出超出程序计算的最优选择。
“这证明您的训练方法是有效的。”薇薇安在视频会议中说,“泰坦正在成为我们期望的‘完整战士’。”
但陈禹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狂热。那不是科学家看到成果的兴奋,是更偏执的东西。
“薇薇安女士,”陈禹试探地问,“泰坦最近有没有出现异常的自我意识活动?”
视频那头的薇薇安停顿了一秒——非常短暂,但陈禹捕捉到了。
“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她微笑,“我们有完善的监控系统。泰坦的所有思考和行为都是透明的。”
这话让陈禹更不安了。因为“透明”意味着没有隐私,而隐私是“人”的基本权利之一。
基因检测结果在两周后出来了。
陈禹在实验室的会议室里看报告。主检医生是位六十多岁的老教授,姓吴,在人类基因组计划时期就是骨干。
“陈先生,您的基因很特别。”吴教授指着报告中的几个标记点,“看这里,线粒体dna的几个单核苷酸多态性,属于非常古老的东亚谱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的祖先可能是一个很小、很封闭的群体,基因流动很少。”吴教授翻页,“更特别的是这里——16号染色体上的这个区域,我们称为‘nf-kb增强子簇’。这个区域与炎症反应、免疫调节有关,但在您的基因里,这个区域的活性比普通人高300。”
陈禹想起雨林中发现的先祖基因数据。薇薇安说过,先祖的基因显示出超常的能量转换效率。
“这个高活性,会让我更容易生病吗?”
“恰恰相反。”吴教授推了推眼镜,“nf-kb通路虽然与炎症相关,但也是细胞应激反应的核心。高活性意味着您的身体在面对压力、损伤、感染时,反应更快、更有效。这可能是您能承受高强度训练、恢复能力超常的原因。”
他继续翻页:“还有这里,5-httlpr基因——与血清素转运相关的基因。长型,这意味着您的大脑能更有效地调节血清素水平。血清素是‘幸福激素’,也与情绪稳定、抗压能力相关。”
一份份数据看下来,陈禹的基因确实显示出多个与身体能力、心理稳定性相关的特殊变异。
“但这些变异,在现代人群中都没有吗?”陈禹问。
“单独看,都有。但如此密集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吴教授摇头,“我从业四十年,第一次见。这不像自然选择的结果,更像是定向优化的结果。”
“定向优化?”
“就像育种。通过一代代选择,把想要的性状集中起来。”吴教授顿了顿,“但这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持续选择。您的家族历史上,是不是有特殊的婚配传统?”
陈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形意拳这一脉,收徒极严,传人往往也是同门或相关门派的子弟。这是为了保证传承纯粹,但也客观上形成了基因的“内循环”。
“可能吧。”他没有细说。
离开实验室时,吴教授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陈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您的基因里,发现了一些‘非编码rna’的异常表达。”
“那是什么?”
“简单说,就是一些不制造蛋白质,但可能调控其他基因的rna片段。”吴教授表情严肃,“这些片段在普通人是沉默的,但在您这里很活跃。而且它们的序列特征,与我们在一些古生物化石中提取的dna片段有相似性。”
“古生物?”
“不是恐龙那种古,是上古人类。几万年前,甚至更早。”吴教授压低声音,“您的基因里,可能保留了一些现代人类已经丢失的、非常古老的遗传信息。”
这话让陈禹想起了泰坦。
如果普罗米修斯真的从雨林遗迹中提取了先祖的基因数据,并编辑进了泰坦的基因组
那么泰坦和他之间,就真的有了一种诡异的“血缘关系”。
不是生理上的父子,是基因上的“兄弟”——都继承了同一份古老的血脉,只是泰坦的版本是人工拼凑的。
这个认知让陈禹在回郑州的高铁上坐立不安。
他闭上眼睛,尝试进入深度放松状态,去感知那种不安的源头。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黑暗中,有一个庞大的阴影正在成形。不是具体的形状,是能量的轮廓——狂暴、混乱、但又带着某种痛苦的清醒。那阴影里,有先祖战斗基因的凶悍,有现代科技的冰冷,有泰坦的困惑,还有薇薇安的野心。
这些元素搅拌在一起,正在孕育一个怪物。
一个拥有古老战斗本能、现代科技身体、超人级别力量,却又被禁锢在“人造”躯壳里的怪物。
这个怪物会痛苦,因为它的意识开始觉醒。
这个怪物会暴戾,因为它的基因里刻着战场杀戮。
这个怪物会迷茫,因为它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工具。
而最可怕的是,陈禹能感觉到,那个怪物在呼唤他。
不是用声音,是用基因的共鸣,用“拳意”的共振,用那种同源血脉的引力。
它在黑暗中睁开淡金色的眼睛,
望向东方,
望向郑州,
望向这个院子里站桩的人。
它在问:
“你是我吗?”
“我是你吗?”
“我们是什么?”
陈禹猛然睁眼,大汗淋漓。
高铁还在飞驰,窗外的田野快速后退。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
已经无法回头地开始了。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放出的不是魔鬼,
是比魔鬼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被科技创造、却渴望成为人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
正在黑暗中,
痛苦地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