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质疑与挑衅
普罗米修斯演示结束后的问答环节,火药味开始弥漫。
第一个提问的是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的生物伦理教授,汉斯·穆勒博士。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站起来时,全场都安静了——他在科技伦理界德高望重,曾成功推动欧洲立法限制某些基因编辑技术。
“薇薇安女士,您的演示令人印象深刻,也令人不安。”穆勒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阿格斯展示的能力,每一项都突破了现有的人类极限。但我的问题是:这些突破,以什么为代价?”
他调出自己的平板,投影到大屏幕:“这是你们去年提交给《自然》杂志但被拒稿的论文摘要。格斯受试者中,有30出现了‘自我认知障碍’——他们开始质疑自己是谁,是人还是工具。”
会场响起一片低语。
薇薇安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穆勒教授,那是早期数据。二代阿格斯优化了神经接口算法,加强了心理建设模块”
“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穆勒教授提高声音,“当你用科技重塑一个人,赋予他超人能力的同时,你是否也在剥夺他作为‘人’的某些本质?比如,痛苦让我们懂得同情,局限让我们懂得谦卑,缓慢的学习过程让我们懂得珍惜这些,阿格斯还有吗?”
这个问题很深刻。许多观众开始沉思。
薇薇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教授,您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但我想,在座的各位更关心现实问题——如何让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活下来,如何让我们的警察在面对暴徒时占据优势,如何让普通人在危险中获得保护。”
她转向全场:“至于‘人的本质’人类一直在进化。从猿人到智人,我们失去了毛发,获得了智慧。从智人到现代人,我们失去了部分野外生存能力,获得了文明。现在,从现代人到‘增强人’,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会获得更多。”
“这是进化还是异化?”穆勒教授紧追不舍。
“这要看谁定义。”薇薇安巧妙回避,“也许,我们应该听听不同文明的声音。”
她目光扫过会场,最后定格在中国代表团的方向。
“比如,”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来自东方的陈禹先生。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文化,据说其中包含了许多关于‘控制’‘平衡’‘和谐’的智慧。也许这些古老的巫术,能给我们一些关于如何‘控制’增强人类的启示?”
“巫术”这个词,她用英语说出来,是“witchcraft”,带着明显的贬义。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陈禹身上。
镜头也对准了他。大屏幕上出现他的特写:平静的面容,清澈的眼神。
这是公开的挑衅,也是巧妙的陷阱——如果陈禹发怒,显得心胸狭窄;如果回避,显得懦弱无能;如果认真讨论“巫术”,更是落入话术圈套。
秦院士低声说:“别中计,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
王主任也示意:保持沉默。
但陈禹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用座位上的麦克风,而是走向台前——那里有提问专用的立式麦克风。
每一步都从容,不疾不徐。
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陈禹在麦克风前站定,先用英语说:“谢谢薇薇安女士的邀请。也谢谢穆勒教授提出如此重要的问题。”
他的英语有口音,但清晰、沉稳。
“首先,我想澄清一点:中国传统文化不是‘巫术’,是几千年来无数智者对生命、对自然、对宇宙的观察和思考。就像古希腊哲学不是‘神话’,是西方智慧的源头。
这话不卑不亢,先正名。
“至于‘控制’”陈禹顿了顿,“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想先问薇薇安女士一个问题。”
他转向薇薇安:“阿格斯如此强大,你们如何确保他不会失控?如何确保他永远听从指令?如何确保在座各位的安全?”
三个“如何”,直击核心。
薇薇安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但反应很快:“我们有三级安全系统:神经抑制芯片、远程制动、以及伦理约束算法”
“算法可以被破解,芯片可以失效。”陈禹平静地说,“真正的控制,不应该依赖外部设备。”
他转向全场:“在中国武术中,有一个概念叫‘自律’。不是用锁链锁住猛兽,是让猛兽懂得为什么不该伤人。不是用程序约束行为,是让人从内心理解行为的边界和意义。”
穆勒教授眼睛一亮:“陈先生,能具体说说吗?”
“当然。”陈禹说,“武术训练的第一课,往往是‘武德’。师父会告诉徒弟:武术是保护弱小、维护正义的工具,不是欺压他人、炫耀暴力的手段。这种教育,贯穿整个训练过程。”
“这听起来像道德说教。”台下有人质疑,“在实战中有什么用?”
!“很有用。”陈禹说,“因为当一个人真正内化了这些原则,他在面对选择时——比如是否对弱者出手,是否在占优时继续伤害对手——会有一个内在的‘刹车系统’。这个系统不是芯片,是良知;不是算法,是价值观。”
他看向薇薇安:“薇薇安女士,您可以给阿格斯植入‘不伤害人类’的指令。但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定义‘人类’——比如不把某些族群算作‘人类’,阿格斯会怎么做?他会遵循指令,还是会质疑?”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许多观众倒吸一口凉气。
薇薇安脸色发白,但强作镇定:“我们的伦理算法经过严格测试”
“算法是人写的。”陈禹打断,“人会有偏见,算法就会有漏洞。而真正的‘控制’,应该来自一个完整的人的判断——这种判断能力,需要漫长的时间、深入的教育、丰富的体验来培养。这,就是传统训练的价值。”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次掌声不是为炫酷的科技,是为深刻的洞见。
穆勒教授站起来鼓掌,许多伦理学者、人文社科领域的代表也在鼓掌。
薇薇安站在台上,笑容有些僵硬。她意识到,自己本想将陈禹一军,却反而给了他展示的舞台。
但她很快调整:“陈先生说得很好。那么,我更加期待您明天的演示了——让我们看看,这种‘内在控制’如何在实际中体现,如何与阿格斯的能力相比。”
又是挑衅,但这次更直接:把传统“内在控制”和科技“绝对能力”放在一起比较。
陈禹微笑:“明天我会展示。但我要提前说明:我们不是比较谁更强,是展示不同的可能性。就像刀和药,不能简单说哪个更好——要看用来做什么,要看使用者是谁。”
这个比喻很妙。许多观众点头。
问答环节结束,但余波未平。
茶歇时,陈禹被记者和学者团团围住。
“陈先生,您认为科技和传统可以结合吗?”
“您对增强人类技术持什么态度?”
“明天的演示会有什么亮点?”
陈禹一一耐心回答。他注意到,围过来的人中,除了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还有很多对科技伦理担忧的学者——他们从陈禹的话里,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在科技狂奔中提醒“人为何为人”的声音。
但另一边,薇薇安也被科技公司和军方代表包围。他们的关注点很实际:
“阿格斯什么时候能量产?”
“采购价格是多少?”
“能否定制化?”
两个圈子,两种关注,在同一个大厅里并行不悖。
晚上,代表团在酒店开战略会。
“今天你应对得很好。”秦院士赞许,“既回应了挑衅,又展示了高度。”
“但明天的压力更大了。”赵总监说,“薇薇安最后那句话,等于把期待值拉满了。如果我们明天的演示不够震撼”
“我们要调整方案吗?”李教授问,“增加一些更‘硬核’的数据展示?”
陈禹沉思良久,摇头:“不调整。反而要更纯粹。”
“什么意思?”
“明天,我们不展示任何和科技比拼的东西。”陈禹说,“就展示最本真的武术智慧。站桩、听劲、化劲、寸劲但每个环节,都要让观众理解背后的道理——为什么这种训练能培养‘内在控制’。”
他看向专家组:“拜托各位,在科学解释部分下功夫。不是解释动作多厉害,是解释这些训练如何优化神经系统、如何提升自我觉察、如何建立身心连接。”
“明白。”
夜深了,陈禹独自在酒店房间准备。
他翻开《阵武纪要》,先祖的话映入眼帘:“武之大者,非能杀伐,乃能止杀。非能制人,乃能自制。”
武术的最高境界,不是能杀人,是能制止杀戮;不是能控制别人,是能控制自己。
这就是明天他要传递的核心。
不是展示武术多能打,是展示武术如何让人成为更好的人——更自律、更清醒、更和谐的人。
在这个科技可以让人“无所不能”的时代,
也许最珍贵的,
恰恰是知道“有所不为”的智慧。
窗外,日内瓦的灯火倒映在莱芒湖中,随波荡漾。
像古老智慧在现代世界的倒影,
看似脆弱,
却能在动荡中保持完整的模样。
陈禹合上古籍,
闭上眼睛。
明天,
他将为这个世界,
展示一种不同的“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