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促进会的办公楼在法租界一栋三层红砖小楼里,门前梧桐叶已落尽。陈序,现在该称他陈文瀚,在二楼东侧有间独立办公室。窗外可见对面的咖啡馆和一家书店,街景静谧,与南洋的湿热喧嚣截然不同。
报到第一天,会长陆明远亲自带他熟悉环境。陆会长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剪裁合体的西装,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文瀚啊,你能来我们促进会,真是蓬荜生辉。伦敦大学的高材生,又是华侨子弟,正好帮我们拓宽国际视野。”
陈序谦逊应对,目光却扫过走廊里来往的人。几个理事在会议室门口低声交谈,见他经过,谈话戛然而止,投来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
下午,陈序开始查阅档案室里的资料。档案室在地下室,光线昏暗,铁架上堆满历年会议记录、活动简报、财务账目。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吴,说话慢吞吞的,但档案归整得极有条理。
“陈先生要查什么?”吴老递过来一本登记簿。
“想了解促进会过去几年的主要活动,特别是学术交流方面的。”陈序接过登记簿,随手翻看,“先从民国三十二年的开始吧。”
吴老搬来几大本会议记录。陈序坐在靠窗的木桌前,一页页翻阅。记录多是例行公事:每月例会、季度总结、年度计划。直到民国三十三年秋的记录册,他的手停住了。
那页记录的是“信息传播与文化引导研讨会”,日期是民国三十三年十月十七日,地点在促进会三楼会议室。参会人员名单里,第四个名字是张文远,海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会议内容摘要写着:“探讨近代信息传播手段对文化认知的影响及引导策略”。
陈序继续往后翻。同年十二月又有一场类似主题的研讨会,张文远再次出席。民国三十四年春的会议记录里,出现了更具体的议题:“特定信息筛选与认知塑造实验的可行性探讨”。
看到“实验”二字,陈序心头一紧。他想起父亲名单上那些接受过镜屋“认知引导”的人员,想起沈砚在镜屋的违规操作。但这里的记录措辞谨慎,停留在学术讨论层面,没有具体实施内容。
他记下这几场会议的日期和议题,继续翻阅。民国三十四年秋以后,这类主题的研讨会突然中断,再未出现。而张文远的名字,也从参会名单里消失了。
“吴老,这位张教授后来还来参加活动吗?”陈序指着记录上的名字问。
吴老凑近看了看,摇头:“张教授啊,好像有三四年没来了。听说他身体不太好,在家休养。”
“他是促进会的常客?”
“以前是,挺积极的。”吴老回忆,“每次研讨会都来,发言也很踊跃。后来不知怎么就不来了。”
陈序合上记录册。窗外天色渐暗,档案室里亮起昏黄的灯。他谢过吴老,抱着几本资料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收拾妥当,书架摆了几套他要求的史学着作,桌上放着新领的文具。陈序锁上门,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重合名单的抄件。张文远的名字在两个名单上都出现,父亲备注他是“实验对象七号”,而“影子”组织的名单上他是“联络员”。
一个人,两个身份,三个疑问:他在镜屋经历了什么?如何成为“影子”组织的联络员?现在又在哪里?
敲门声打断思绪。陈序收起名单:“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陆会长,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还没走?第一天上班不用这么拼。”他递过一杯咖啡,在对面坐下,“怎么样,还适应吗?”
“很好,谢谢会长关心。”
陆会长啜了口咖啡,状似随意地问:“听说你下午在查旧会议记录?”
陈序心中警觉,面上保持平静:“想了解促进会过去的学术活动脉络,方便今后工作。”
“嗯,应该的。”陆会长点头,“不过有些旧记录年代久远,参考价值有限。我们促进会现在主要精力放在传统文化整理和海外交流上,那些早年的讨论课题,已经不太符合当前方向了。”
话中有话。陈序听出来了,这是委婉的提醒——不要深挖某些旧事。
“我明白。”陈序微笑,“只是作为历史研究者,习惯从源头了解。”
“理解,理解。”陆会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书脊,“文瀚啊,促进会是个学术机构,但也是个复杂的机构。里面的人,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想法。你刚来,慢慢熟悉,不着急。”
送走陆会长,陈序站在窗前。街灯渐次亮起,对面的咖啡馆里人影绰绰。陆会长的提醒很明确:促进会水深,不要贸然踩进去。
但张文远的线索就在眼前,他不能停。
晚上七点,陈序回到促进会安排的公寓。公寓在霞飞路一栋新建的楼房里,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他放下公文包,准备烧水泡茶,却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没有信封。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张在青浦,勿寻,危险。”
字迹娟秀中带着力度,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陈序都认得——是顾梦依的笔迹。
她逃出来了?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怎么知道他的住处?又为何警告他不要寻找张文远?
一连串问题涌上心头。陈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街道安静,几辆黄包车驶过,行人稀少。没有可疑的人影。
他重新看那张纸条。纸质普通,墨水是常见的蓝黑墨水,字是用钢笔写的,纸边有被门缝挤压的痕迹。这说明纸条是在他离开后、回来前塞进来的。塞纸条的人知道他的行踪。
顾梦依如果逃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联系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除非……她还在被监视或追踪,不能暴露。
或者,这纸条根本就是个陷阱。
陈序将纸条凑近台灯,仔细查看。字迹确实是顾梦依的,他认得她写“危”字时最后一笔总是微微上扬。纸的背面有极浅的印痕,像是上一张纸写字时透下来的。他拿出铅笔,轻轻在纸背涂抹,印痕渐渐显现——是几个数字:2317。
2317。什么意思?日期?编码?坐标?
陈序想起父亲教的镜面码变体,其中有一种以数字对应字典页码和行列位置。他找出带来的《新华字典》,尝试解码:第23页第1行第7个字。
翻开字典,第23页是“厂”部。第1行第7个字是“厄”。
厄。灾难,困顿。
这是顾梦依的警示:寻找张文远会带来厄运。
陈序收起字典,将纸条烧掉,灰烬冲入马桶。他需要验证这个信息。如果张文远真的在青浦,如果寻找他真的危险,那么青浦那边一定有什么。
青浦在海城西郊,有水道相连,过去是粮食集散地,现在有些小型工厂和仓库。那里地广人稀,确实适合藏匿或……做别的事。
陈序决定明天先去松江路147号看看。那是毒饵情报里出现的地址,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夜里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海中反复出现那张纸条,顾梦依的笔迹,还有陆会长意味深长的提醒。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促进会内部有秘密,张文远是钥匙,而寻找这把钥匙的人,可能会打开潘多拉魔盒。
但陈序必须打开。不仅为了任务,也为了弄清楚那份毒饵情报到底触碰了什么,让“影子”组织如此紧张,甚至不惜清洗相关人员。
窗外传来夜班电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规律。陈序闭上眼睛,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信息如水,看似柔弱,却能穿透最坚硬的岩石。
他现在就是那滴水,要穿透的不仅是促进会这层表象,还有“影子”组织布下的铁幕。
而第一道裂缝,或许就在松江路14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