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序父亲的老宅坐落在梧桐街尽头,是栋二层灰砖小楼。院门上的锁已经生锈,陈序用随身带的铁丝捅了几下才打开。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榴树枯了一半,只有墙角那丛夜来香还在顽强地开着小白花。
王建国守在门口望风。陈序径直走进书房,房间里的陈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靠墙的书架,宽大的榆木书桌,墙角的老式留声机,还有墙上那幅父亲手书的“宁静致远”横幅。
他跪在地板上,沿着墙根一块块敲击。当敲到书桌正下方第三块地砖时,声音出现了空洞的回响。他用小刀撬开地砖边缘,砖下露出一个深约十公分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长宽约莫一尺,表面没有任何标记。陈序小心地取出铁盒,放在书桌上。盒盖用蜡密封,边缘已经开裂。
他撬开盒盖。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两样东西: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钥匙柄做成镜子形状;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羊皮封面日记本,厚度不足半寸。
陈序先拿起钥匙。在镜子形状的钥匙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金陵大学图书馆,古籍部,甲字第七柜。”字迹是父亲的。
他放下钥匙,翻开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依然清晰。第一页写着:“镜屋观察录,始于民国三十三年七月,止于三十四年六月。陈远山记。”
接下来的几十页,是密密麻麻但工整的记录。每天一页,格式固定:日期、天气、观察时段、主要事件、观察者备注。陈序快速翻阅,发现这些记录看似琐碎,实则暗藏规律。
民国三十三年八月十五日:“午后三时,见证者读《道德经》至四十六章。读到‘祸莫大于不知足’时,停驻良久,似有所悟。备注:陆今日未至。”
九月三日:“雨。见证者整日临摹王羲之《兰亭序》。笔力渐稳,心绪亦平。陆午后来,谈及时局,言语激烈。见证者不语,续临帖。备注:镜中之影,各有所执。”
十月二十日:“晴冷。街上有学生游行,呼声可闻。于窗前,观半时辰,返座抄录《孟子·公孙丑上》。陆黄昏至,携酒,与见证者对饮至夜。备注:镜能照形,难照心。”
陈序一页页翻看,仿佛透过文字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房间:三个人,一面镜,日复一日的观察与记录。父亲是客观的记录者,陆怀瑾是激进的干预者,而那个被称为“见证者”的人,始终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日记到民国三十四年五月突然中断了几页,六月三日重新开始,笔迹却变得潦草:“今日陆提出终止观察,言时局将变,镜屋难保。见证者言:二十年之约,不可半途而废。余附议。三人夜谈至天明,终定:镜屋继续,但见证者须转移。”
六月五日:“见证者转移事宜已安排妥。陆负责新址安全,余负责联络与供给。临别,见证者赠余一言:镜非为照人,实为照己。余思之,深以为然。”
六月七日:“最后一日。镜屋空矣。余独坐室中,观镜良久。镜中之人,鬓已微霜。二十年之约,今始行。不知二十年后,镜中是何光景,余又在何处。”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若余遭遇不测,将此盒交予吾儿序。他知该怎么做。远山绝笔,民国三十四年六月七日夜。”
陈序的手指停在“绝笔”二字上。父亲写下这两个字时,是否已经预感到十三年后的结局?
就在这时,王建国在门口低声说:“有人来了。”
陈序迅速合上日记本,连同钥匙一起塞进怀里。他从窗口望出去,看见两个穿短褂的男人正在街对面打量这栋房子。其中一人掏出一张纸看了看,又对照门牌号。
“从后门走。”陈序说。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后院墙不高,他们翻墙落到邻家的菜园里,沿着田埂快速离开。
回到安全屋时,顾梦依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凝重。“孙师傅被抓了。旧货市场的人说,他被五六个人塞进一辆黑色轿车带走了。车子往城北方向去了。”
“看清车牌了吗?”
“车牌被泥糊住了。”顾梦依说,“但有人看见车里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根手杖。”
陈序心头一紧。“陆怀瑾的旧部?他不是已经……”
“可能不是他的人。”老郑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份电报抄件,“刚截获的消息,保密局内部有异动。叶怀明死后,他手下的人分成了三派,其中一派最近活动频繁,领头的是个姓周的副处长。这人……戴金丝眼镜,用手杖。”
“他们抓孙师傅做什么?”
“可能和镜屋有关。”陈序拿出那把镜子形状的钥匙,“我父亲留下的。金陵大学图书馆,古籍部,甲字第七柜。那里一定还有东西。”
顾梦依接过钥匙细看:“金陵大学现在还在沦陷区,去那里太危险。”
“但必须去。”陈序说,“日记里提到,见证者被转移了。我父亲和陆怀瑾共同安排的转移,新址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现在两人都不在了,线索可能就藏在金陵大学。”
王建国突然开口:“我有个表亲在金陵开杂货铺,也许能帮忙。”
老郑想了想:“安排你去可以,但不能直接进图书馆。沦陷区的图书馆都有日本人或伪政府的人把守。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图书馆最近在招聘夜间管理员。”老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中缝一则小广告,“看这里:金陵大学图书馆招聘古籍部夜间整理员,要求懂古籍分类,有保人推荐。”
陈序看向那则广告,发布时间是三天前。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招聘?
顾梦依也看出了问题:“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机会。”陈序说,“如果是陷阱,说明有人想引我去金陵。如果不是,那就是天赐良机。”
“太冒险了。”老郑摇头。
“但我父亲说过,他知道该怎么做。”陈序握紧那把钥匙,“现在钥匙在我手里,日记在我手里,二十年的约定到期了。镜子该打开了。”
窗外天色渐暗。安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序看着手中那本薄薄的日记,父亲的字迹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二十年前,三个男人在一间叫镜屋的房子里,定下了一个二十年的约定。一个想证明人性可塑,一个想证明人性本善,还有一个作为见证者,默默记录一切。
如今二十年期满,约定该兑现了。但见证者不知所踪,陆怀瑾饮弹自尽,父亲长眠地下。只剩下他,陈序,一个半年前无意中发出毒饵情报,却意外敲开了这扇门的邮差。
或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父亲在日记最后说:他知该怎么做。
陈序确实知道了。他要完成父亲未竟的约定,打开那面镜子,看看里面到底映出了什么。
“安排我去金陵。”他对老郑说,“但要先做一件事——找到孙师傅。他知道镜屋的完整故事,也知道见证者是谁。”
顾梦依站起身:“我去查那个周副处长的行踪。如果孙师傅在他手里,总会有蛛丝马迹。”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我……我想去找我女儿,然后带她离开海城。但在这之前,我帮你们。”
陈序点头。他看着屋里这些人,突然想起父亲日记里的一句话:“镜能照形,难照心。”但此刻,这些愿意冒险相助的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也许这就是父亲想证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