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桀骜不驯的身影，瞬间在楚云的脑海中清晰起来。
“霍山。”
楚云开口。
“末将在！”
“建武卒里，是不是有个叫……韩信的？”
此言一出，霍山和赵莽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
赵莽是个直肠子，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先生，您提他干什么？那小子，就是个刺头！”
霍山则谨慎得多，他拱手道：
“回国公大人，确有此人。此人武艺在军中堪称翘楚，只是……性情孤傲，屡犯军纪，多次顶撞上官，此刻……应该正在后营马厩，受罚。”
马厩。
刺头。
对了，就是他！
楚云心里有了底。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循规蹈矩，脑子活泛，甚至有点反社会人格的家伙。
循规蹈矩的人，怎么可能干得了特务的活？
“走。”
楚云吐出一个字。
“去哪？”
赵莽一愣。
“马厩。”
……
安国公府的车驾，停在了后营马厩外。
一股混合着马粪、草料和牲口骚味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赵莽和霍山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堂堂国公，总揽军政的百官之首，居然会亲临这种污秽之地？
他们看不懂。
但他们不敢问。
楚云下了马车，径直往里走。
马厩内，光线昏暗，几名杂役兵正有气无力地清理着马槽。
而在角落里，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身影，正靠在一根柱子上。
他身材颀长，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士兵服，脸上沾着些许污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即便是身处这恶臭之地，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仿佛他不是在受罚，只是暂时在此歇脚。
他看到了楚云一行人。
看到了楚云身上那件华贵得晃眼的国公袍服，看到了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赵莽与霍山。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跪下行礼。
他只是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一丝不屑。
“你，就是韩信？”
楚云站定，开门见山。
“是。”
韩信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没有尊称，没有敬畏。
赵莽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刚要发作，却被楚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楚云不在乎这些。
他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不，是把这个任务交办下去。
“我这里有个任务。”
楚云的声音很平静：
“一个秘密任务。”
“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你，愿不愿意加入？”
韩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楚云，这个传说中算无遗策，凭一己之力扳倒丞相李斯的年轻人。
看起来，文文弱弱，没什么了不起。
他傲然一笑，以为楚云是听说了他的武勇，特地前来招揽。
“国公大人是看中了我这身武艺？”
他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战场之上，某不惧百人！”
来了。
楚云心里冷笑一声。
中二少年。
就等你这句话呢。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韩信从未见过的，彻头彻尾的轻蔑。
“能打？”
“能打，有个屁用！”
这一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韩信的脸上。
韩信脸上的傲气，瞬间凝固了。
整个马厩，仿佛连马儿的咀嚼声，都停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赵莽和霍山，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先生……在说什么？
在这个时代，勇武，就是士兵的一切！
楚云却没有停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桃花眼，此刻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盯着韩信。
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问你，让你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潜伏整整一个月，不生火，不见光，靠吃虫子和草根活下来，只为了画一张敌军粮仓外围的地图。”
“你，做得到吗？”
韩信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月？
吃虫子？
那是人干的事吗？
楚云的声音，变得更加冰冷。
“我再问你，让你脱下这身军装，换上破衣烂衫，伪装成一个乞丐，在敌国的都城里，待上整整一年。每天闻着馊味，吃着别人的残羹冷炙，和城狐社鼠、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只为了，听一句可能有用的情报。”
“你，做得到吗？”
韩信脸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苍白。
他引以为傲的武勇，他赖以生存的骄傲，在楚云这番话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
楚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没有丝毫放缓，反而更加咄咄逼人，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所谓的不惧百人，是让你冲进敌阵，像个莽夫一样，砍翻十个八个，然后被乱刀砍死，成就你个人的匹夫之勇？”
“还是用我说的这些方法，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敌人的十万大军，断粮断饷，不战自溃？”
“你告诉我，哪一个，才叫真正的战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韩信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战争……
战争还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金戈铁马，不是血战沙场，而是……潜伏，伪装，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用最卑劣的手段，去取得最辉煌的胜利？
他那双桀骜的眼中，第一次，熄灭了名为骄傲的火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兴趣的火种，正在疯狂燃烧！
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能将他的智慧、他的隐忍、他的野心，发挥到极致的，广阔无垠的舞台！
许久。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噗通”一声。
那个孤傲不逊的年轻人，缓缓地，单膝跪地。
他深深地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国公大人。”
“我……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