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天，像一场席卷了整个京城的狂热梦境。
当大汉证券交易所正式宣告停售时，那个挂在门口的巨大木板上，最终的数字定格在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窒息的层级。
三千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足以让汉国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的灭国之战，并且还能打上两遍。
国库，那个曾经能跑马的巨大仓库，如今被一箱箱的白银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户部的官员们做梦都在数钱，数到手抽筋，却依旧满脸傻笑。
汉景帝的龙颜，这十天来就没从大悦的状态里出来过。
他笑得合不拢嘴，看谁都顺眼，尤其是看楚云，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尊活着的财神爷。
赏赐。
疯狂的赏赐。
金银、绸缎、珠宝、古玩、美女……如同流水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入护国军师府。
那座原本还算清净的府邸，如今被各种珍宝堆砌得金碧辉煌，奢华程度直逼皇宫。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被汉景帝誉为国之财神的楚云，此刻却像是坐在火山口上，寝食难安。
书房内，檀香袅袅。
楚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皇帝御赐的，据说是天下第一的碧螺春，可他一口都没喝。
他瘦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短短十天里，瘦了一大圈。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即将灯尽油枯的颓丧。
他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他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
一闭上眼，他看到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年后，无数手持借据的债主冲进皇宫，将他五花大绑，推上断头台的场景。
李斯，那个老狐狸，太狠了！
这一招捧杀，简直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这是一个阳谋，一个死局！
一年后，光是那三百万两的利息，就足以让本就空虚的国库再次见底。
还不上利息，国家信用瞬间崩盘。
那些今天还在为了买国债而疯狂的商贾、贵族，明天就会变成最可怕的催命鬼！
民怨沸腾，朝野动荡。
到时候，汉景帝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这个始作俑者！
甚至都不用李斯动手，皇帝就会亲手把铡刀推下来。
楚云越想，心里越是发凉。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长乐公主端着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看到楚云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秀眉微蹙。
“军师，又一夜没睡？”
她将参汤放到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和一丝不解，
“国债大获成功，国库充盈，父皇龙颜大悦，满朝文武都在称颂军师的经天纬地之才。这等泼天的大喜事，军师为何反而愁眉不展？”
楚云抬起头，看着长乐公主那张还带着喜悦和兴奋的俏脸，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再不说出来，他感觉自己真的要被活活憋死了。
“公主殿下，你觉得……这是一件喜事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长乐公主一愣：
“难道不是吗？三千万两白银，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孤城军的粮饷军械都有了着落，我们甚至有余力扩充新军，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那一年之后呢？”
楚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一年之后？”
“对，一年之后。我们该拿什么，去还那三百万两的利息？又拿什么，去还这三千万两的本金？”
楚云的质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长乐公主的头上。
她脸上的喜悦和兴奋，瞬间凝固了。
是啊。
借来的钱，终究是要还的。
她之前完全被这从天而降的巨款给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最根本，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她看着楚云苍白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军师是说……丞相李斯，他们后来之所以疯狂购入，就是为了……”
“不错。”楚云苦笑一声，将自己内心的猜测和盘托出，“他不是被感化了，他是在给我们下毒！他要把债务的雪球滚到我们根本无法偿还的地步，然后等着一年之后，看我们信用崩盘，看我死无葬身之地！”
轰！
长乐公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她虽然聪慧，但这种涉及到“金融泡沫”和“债务危机”的玩法，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但她听懂了楚云话里的核心。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三千万两白银打造的，无比华丽，却也无比致命的陷阱！
她之前有多么狂喜，现在就有多么恐惧。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和楚云一样苍白。
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那个平日里笑呵呵的丞相李斯，其手段是何等的可怕！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音，“要不……要不我们现在就宣布，国债停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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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售？”楚云摇了摇头，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已经停售了。可你现在敢说，这钱我们不要了吗？我们现在强行把钱退回去，只会引发更大的恐慌，而且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李斯，我们怕了，我们中计了。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煽动舆论，说我们朝令夕改，戏耍天下人。”
长乐公主的身体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
退，是死路。
不退，一年后也是死路。
这……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她终于明白，楚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前几天还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说着“国债”二字的男人，此刻却被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逼入了绝境。
这一刻，她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审视、怀疑和监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舟共济的恐慌，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他们现在，是真正的“共犯”了。
绑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坐，都被这三千万两的“喜悦”，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楚云感觉自己连跑路都找不到方向，人生一片灰暗的时候。
“砰！”
书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莽那张黝黑的，写满了兴奋的大脸探了进来，声音洪亮如钟。
“先生！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楚云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喜事？
现在任何喜事在他听来，都像是催命符。
“先生！您真是神了！”赵莽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激动得手舞足蹈，“外面……外面有人想花高价，买我们手里那些士兵的国债凭证！”
“一张一百两面额的，他们现在出到一百零一两了！”
赵莽一拍大腿，满脸都是对楚云的崇拜。
“先生，您真是算无遗策啊！您当初说这纸是凭证，没想到，这纸它自己真的能赚钱啊！弟兄们都乐疯了！”
他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
可他说的话，却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进了楚云那片混沌的脑海里。
楚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百两的……出一百零一两？
私下……交易？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死寂的灰败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赵莽的肩膀，力气大得让赵莽都感觉到了疼痛。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有人在私下交易国债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