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都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天牢被劫重犯出逃,守卫森严的太子别院竟也混进了贼人。这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太子李轩的脸上,也抽在了整个景国皇室的脸上。
“封城!给本宫封锁全城!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东郊别院内,李轩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紫檀木桌案,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他经营多年的心腹、那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棋子苏晚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人间蒸发了。
一时间整个景都风声鹤唳。四门紧闭,数万禁军如疯狗一般,挨家挨户地搜查,但凡看到形迹可疑的外乡人,便不由分说地抓入大牢。
城南的安全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郡主,城门已经彻底封死。李轩下了死命令,搜不出劫匪禁令绝不解除。”李睿手下的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里透着一丝焦急。
云苓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刚用完的纱布,上面还沾着风暂的血。她将纱布丢进火盆,看着它迅速被火舌吞噬化为灰烬。
“他急了。”云苓淡淡地说道。
“他当然急。”柴房里,被暂时解了绑、正狼吞虎咽吃着一碗肉粥的苏晚儿,闻言冷笑一声,“他不只丢了我这个烫手山芋,更丢了景国皇室的脸面。现在全城的目光都盯着他,看他怎么收场。”
她虽然成了阶下囚,但脑子转得依旧飞快。
“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禁军和太子的眼线,我们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想出去难如登天。”苏晚儿放下碗,看向云苓,“安乐郡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等到你父兄的死讯传过来吗?”
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云苓没理她,只是看向一旁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风暂。他虽然闭着眼,但云苓知道他醒着。
“风暂,你的伤怎么样?”
风暂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沉静。“无妨。”
“能动手吗?”
“可以。”
“那就好。”云苓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谁说我们要偷偷摸摸地出去?”她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苏晚儿身上,“我们要正大光明地从朱雀门走出去。还要让李轩,亲自下令给我们放行。”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晚儿更是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李轩现在恨不得把我们碎尸万段,还会给我们开门?”
“他会的。”云苓走到苏晚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他需要一口锅。”
“什么锅?”
“一口能让他向景国皇帝、向满朝文武交代的锅。”云苓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天牢被劫人证失踪,总要有人来承担这个责任吧?”
苏晚儿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
“没错。”云苓打了个响指,“我要让你,再死一次。”
两个时辰后,一份由李睿手下伪造得天衣无缝的文书,和一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与苏晚儿身形相仿的女尸,被送进了安全屋。
云苓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
她要制造苏晚儿“宁死不屈,自尽身亡”的假象。然后他们这群“南来的药材商”,因为惊闻城中大乱为求自保,便想带着“不幸染上恶疾暴毙”的同伴尸体,尽快出城返乡。
“李轩现在焦头烂额,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平息事态,是找到一个替罪羊。”云苓对着一脸惊疑的风暂和苏晚儿分析道。
“苏晚儿一死,死无对证。他就可以把所有脏水,都泼到那个劫天牢的神秘人身上。是他畏罪自杀,是他杀人灭口。”
“而我们,一群倒霉的、死了同伴急着回家的外地商人,谁会注意到?”
苏晚儿听得心惊肉跳。这个计划太大胆,也太疯狂了。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你凭什么觉得,守城的禁军会相信我们?他们现在看谁都像贼。”苏晚儿提出质疑。
“这就需要你来配合了。”云苓看向她,“我会给你喂一种药,让你陷入假死状态气息全无,脉搏停跳跟真死了一样。然后,我们会把你放进棺材里。”
“在城门口,如果守卫要开棺验尸,那就是你表演的时候了。”
云苓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在苏晚儿眼前晃了晃,“这是解药。我会告诉你一个暗号,只要守卫开棺,我一说暗号你就立刻‘活’过来。到时候你就哭,就闹,就喊冤,说我们是劫匪要把你卖到山里去。”
“你想想,一口装了尸体的棺材,突然爬出来一个大活人。守城的禁军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这群药材商形迹可疑,把我们抓起来严加审问。”
“而这一闹,必然会惊动上面的人,甚至会惊动李轩。他为了掩盖你还活着的事实会怎么做?”
苏晚儿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她明白了。李轩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唯一的选择,就是立刻将他们灭口,或者将他们“礼送出境”,让他们永远消失。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借着李轩的力量,堂而皇之地离开景都。
这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一招毒计。”苏晚儿看着云苓,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忌惮,“安乐郡主,我小看你了。”
“过奖。”云苓将那颗假死药,直接塞进了苏晚儿的嘴里。
……
翌日清晨,一辆挂着白幡的简陋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向了紧闭的朱雀门。
车夫依旧是风暂,只是他换上了一身孝衣,脸色比身上的伤还白,看起来悲痛欲绝。
车厢里云苓也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白花,抱着一个牌位,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棺材就停在马车后面,里面躺着“气息全无”的苏晚儿。
“站住!干什么的!”城门口,数百名禁军如临大敌,为首的校尉手按刀柄,厉声喝道。
“军……军爷……”风暂跳下马车,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文书和一小袋银子,声音沙哑地递了过去。
“我们是南边来的药材商,谁想城里出了这等乱子……我妹妹她……她胆子小,昨夜受了惊吓,又染了风寒,一口气没上来,就……就这么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求军爷行个方便,放我们出城,好让我们带妹妹落叶归根啊。”
那校尉接过文书看了看,又掂了掂钱袋,眉头却丝毫没有松开。
“不行!太子殿下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他一口回绝,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口薄皮棺材,“打开!我们要检查!”
“军爷!不可啊!”风暂立刻“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妹妹生前最是爱洁,您……您就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吧!”
车厢里的云苓也哭得更凶了,几乎要晕厥过去。
“少废话!给我开棺!”校尉根本不为所动,挥手让两名士兵上前。
风暂眼中杀机一闪,正要动手。
云苓却忽然掀开车帘,从车上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一把抱住校尉的大腿,哭天抢地。
“军爷!求求您了!我妹妹她……她得的是疫病啊!大夫说了,这病气重见了风会传人的!要是开了棺,这满城的百姓可怎么办啊!”
疫病?!
这两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让周围所有士兵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校尉也是脸色一变,但依旧强作镇定:“胡说八道!哪里来的疫病!我看你们就是形迹可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点时。
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银甲,气势不凡,正是太子李轩的心腹大将,禁军副统领王冲。
“怎么回事?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王冲勒马停下,皱眉喝道。
那校尉一见来人,立刻像见了救星,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疫病”二字。
王冲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哭得死去活来的云苓,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脸悲戚的风暂,最后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
“打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比那个校尉更谨慎,也更不信鬼神之说。
云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准备好发出那个“闹”的暗号了。
两名士兵在王冲的命令下,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拿起了撬棍,走向那口棺材。
“哐当。”
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云苓死死地盯着那条缝,只要苏晚儿一动,她就立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
一名传令兵,骑着快马,疯了一样地从城内冲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传了过来。
“报!王副统领!不好了!西……西城的粮仓……着火了!!”
什么?!
王冲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西城粮仓,那可是整个景都的命脉!
“该死的!又是那帮劫匪!”王冲怒骂一声,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口被打开的棺材,再也顾不上了。
“你们几个把这口棺材,连人带车立刻给本将军丢出城去!快!”他对着那几名发愣的士兵怒吼道。
“其他人,跟我去西城救火!”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着大队人马,如同一阵风般朝着西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城门口,只剩下那个校尉和几十个面面相觑的士兵。
看着那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西边天空,再看看眼前这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材,那校尉只觉得头皮发麻。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门打开!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沉重的城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
风暂迅速爬上马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马车,带着那口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棺材,终于驶出了那座如同牢笼一般的都城。
直到官道上的风,吹散了那股压抑的气息,云苓才浑身一软,瘫倒在车厢里。
她看着棺材里依旧“死”得安详的苏晚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景都,再见。
李轩,这口天降的大锅,你可得背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