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杂在一起。
云苓刚给风暂换好最后一层纱布,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死不了了。”她拍拍手,看着某人胸膛和肩膀上那几处狰狞的伤口,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
风暂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他安静地看着云苓忙前忙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着她略带疲惫的小脸。
“手艺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那是,也不看我是谁。”云苓叉着腰,一脸得意,“想当初本郡主可是立志要当京城第一外科圣手的,要不是为了我的瓜田大业,这会儿早开宗立派了。”
风暂没说话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云苓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由着他了。
“跟你说正事。”她清了清嗓子,“下次再敢把自己搞成刺猬,我就把你所有的俸禄都没收了,给你买糖葫芦吃让你甜死。”
风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
就在这时,一名李睿手下的黑衣人敲门而入,躬身道:“郡主,柴房那位醒了。”
云苓眉梢一挑来了精神。
她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去会会我们这位重要人证。”
柴房里阴暗潮湿。
苏晚儿被绑在一根木桩上,悠悠转醒。她没有立刻挣扎,而是先冷静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当看到门口走进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刻骨的恨意。
“云苓!”
“醒了?”云苓搬了条小板凳,大喇喇地在苏晚儿面前坐下,还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瓜子开始嗑了起来。
“咔嚓”一声,她吐掉瓜子皮,慢悠悠地说道:“长话短说,给你两条路。第一,跟我回大周把你该说的话都说了,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第二,我现在就送你上路,再想别的办法。”
苏晚儿看着她那副闲适散漫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冷笑一声:“安乐郡主,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云苓嗑瓜子的动作一顿。
“我听说镇北大将军云墨,已经被以叛国通敌的罪名押解回京了。丞相大人,也被关进了天牢。你觉得单凭我一个小小细作的证词,就能扳倒你云家的政敌救出你的父兄?”
苏晚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云苓的痛处。
“你想要我帮你可以。”苏晚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她死死地盯着云苓,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必须要保证我一辈子的安全,要不然我马上咬舌自尽。
云苓眯起了眼睛。
她从苏晚儿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这家伙不是在虚张声势。
“你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跟你谈一笔交易。”苏晚儿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我的命握在你手里。但你父兄的命现在也握在我手里。我们现在是平等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保你们一辈子的安全?”云苓反问。
“你是安乐郡主,是能让景国皇帝都忌惮三分的神机监总司。”苏晚儿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景都,把我从太子别院劫走,难道连保下我这一辈子的本事都没有?”
好家伙,一顶高帽就这么扣下来了。
云苓心里暗骂。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间谍,她是在用云墨当挡箭牌和护身符,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生机。
“你的条件我凭什么相信?”云苓又嗑开一颗瓜子,“万一我费尽心力保下了你,你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我找谁说理去?”
“你没有选择。”苏晚儿的目光,落在了云苓的脸上,带着一丝洞悉,“因为你比我更输不起。”
这句话说对了。
云苓沉默了。
苏晚儿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她随即又抛出了第二个筹码。
“而且,我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份证词。”她压低了声音,“我知道太子李轩在西域埋下的所有暗线,我知道他私底下养了多少死士,甚至……我还知道一些,连景国皇帝都不知道的关于后宫的秘密。”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只要你保住我的性命,我可以帮你把太子李轩连根拔起!让你那位老乡九皇子,稳稳地坐上储君之位。”
这已经不是交易了这是投诚。
一个带着剧毒的投名状。
云苓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她不是棋子,她想当那个下棋的人。
“好。”云苓站起身,将手里的瓜子壳拍掉,“我答应你。从现在起我们会带你一起回大周。路上我希望你安分一点。”
说完她转身就走。
就在她即将踏出柴房门口时,苏晚儿忽然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守在门口的那两名李睿手下的耳朵里。
“安乐郡主,你这位老乡的手段可真不一般:竟能在我身上留下可追踪的气味剂,还这么快就循味追来。你可得提防着点,别到头来替别人做了嫁衣,反让自己吃亏。”
云令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是苏晚儿在挑拨离间,在试探她和李睿之间的信任。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云苓冷冷地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屋里,风暂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他看见云苓进来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
“麻烦。”云苓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了下去,“这家伙还真难搞。”
她把苏晚儿的条件和盘托出,最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杀不得,放不得,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把她当祖宗一样安全送回京城。路上要是磕了碰了,她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风暂沉默了片刻,走到她身后伸出宽大的手掌,有些生涩地开始为她揉捏紧绷的肩膀。
“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云苓心里的烦躁莫名地消散了大半。
她靠在椅背上,享受着某人不算专业但力道十足的按摩,懒洋洋地眯起了眼睛。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她想了想又睁开眼,对着空气吩咐道:“去告诉厨房,今晚的工伤补偿再加三只烤鸭。要皮脆肉嫩的那种。再告诉苏小姐,她的晚饭只有一碗白粥,让她好好养养脑子。”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是”。
云苓这才满意地重新闭上眼。
苏晚儿想当棋手?
可以。
但她得先明白,在这个棋盘上到底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
而她和李睿之间……
云苓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晚儿的那句挑拨,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和李睿,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
他们是同类,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孤独灵魂,是在这异世里,唯一的“老乡”。
但他们更是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从合作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在互相算计互相提防。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稳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