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仍在继续。
第二道主菜八宝鸭被端了上来，鸭肉炖得酥烂，内里乾坤丰富，香气四溢。
云苓的眼睛又亮了。
她埋头苦干，筷子使得风生水起，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
这些都不能影响她干饭的速度。
她面前的骨碟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对面的萧壁依旧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面前的清茶，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戏。
云霓急得在底下直拽她的袖子。
“苓儿，慢点吃，注意仪态！”
云苓从盘子里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鸭肉，含糊不清地问：“姐，你不吃吗？凉了就不好吃了。”
云霓扶额，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柔美的声音在她们席边响起。
“这位想必就是云五小姐吧？果然是钟灵毓秀，灵气逼人。”
云苓抬头，看见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美妇人，正含笑看着她。
妇人云鬓高耸，珠钗环绕，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水乡的温润，正是当今圣上颇为宠爱的贤妃。
云霓连忙起身行礼：“臣女参见贤妃娘娘。”
云苓也赶紧放下筷子，跟着站起来，嘴里还包着一口饭，行礼的动作有些滑稽。
贤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免礼。刚才听五小姐一番‘金玉满堂’的高论，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不想五小姐年纪轻轻，对庖厨之道竟有如此见解。”
“娘娘谬赞了，臣女就是爱吃。”云苓老实回答。
“爱吃是福气。”贤妃掩唇一笑，话锋一转，“再过一月，便是太后的寿辰。宫中宴饮，最重要的便是这膳食。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云霓心中一凛，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只听贤妃继续说道：“本宫瞧着，五小姐对食材的品鉴如此独到，不如就请五小姐受累，去御膳房帮着参详参详，为太后寿宴的菜品把把关？也算是为太后尽一份孝心了。”
这话听起来，是抬举，是恩典。
可云霓的脸瞬间就白了。
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往火坑里推！
太后寿宴，何等重要？御膳房的差事，更是重中之重。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让云苓去把关？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万一食材出了问题，或是菜品不合太后胃口，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她！
“娘娘！”云霓急忙开口，“小妹她……她身子弱，又不懂宫中规矩，怕是难当此大任。而且她只是嘴上会说，哪里懂得什么把关……”
“云大小姐谦虚了。”贤妃笑吟吟地打断她，“五小姐能得陛下亲赐令牌，可见其才。让她去，陛下也放心。”
她三言两语，就把皇帝也拉了进来，堵死了云霓所有拒绝的可能。
云霓急得手心冒汗。
她看向主位上的皇后，皇后正端着茶杯，浅浅地品着，仿佛没听到这边的对话，态度不明。
她又看向龙椅上的皇帝，皇帝正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神，却带着一丝考量。
显然，他们都想看看，这个新得宠的小丫头，到底有几斤几两。
一时间，所有压力都汇集到了云苓身上。
答应，就是接下了一个烫手山芋，未来的一个月都别想安生。
不答应，就是当众驳了贤妃的面子，拂了帝后的意。
云苓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总有人想不开，非要给她这只咸鱼派活干呢？
她看着贤妃那张温婉美丽的脸，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恼。
“娘娘，您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贤妃以为她要推辞，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云苓却苦着脸继续说道：“您让我去把关，我确实不懂啊。您让我尝味道，我知道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可您让我看食材好不好，新不新鲜，有没有毒……”
她顿了顿，一脸认真地看着贤妃，甚至还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娘娘，您有所不知。我辨别一样东西能不能吃，全靠天赋。”
“什么天赋？”贤妃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吃了拉肚子的，就是不新鲜。吃了头晕的，就是相克。吃了口吐白沫的，那肯定就是有毒了！”
云苓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用自己的命去试毒？
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品鉴方法！
就连一直淡定的萧壁，都差点被一口茶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贤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设想过云苓会找各种理由推脱，却万万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自杀式”的言论来回应。
这让她怎么接？
难道说“没事，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吃，吃出问题算我的”？
“你……你……”贤妃指着她，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娘，您看，”云苓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这法子，它费人啊。太后寿宴那么重要，万一我头一天就把自己试没了，后面的菜谁来把关？这不就耽误事了嘛！”
“所以啊，这种精细活儿，还得是像娘娘您这样心思缜密，经验丰富的人来做才最稳妥。我就不跟着添乱了。”
她这番话说完，还对着贤妃行了个礼，态度恭敬得不行。
“噗——”
上首的皇后，再也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幸好被手快的宫女用帕子接住。
她笑得花枝乱颤，指着云苓，半天说不出话来。
龙椅上的皇帝，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就是个滚刀肉。
你想让她干活？门儿都没有。
她能找出一万个让你哭笑不得的理由来堵死你。
“胡闹！”皇帝板起脸，呵斥了一句。
但谁都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贤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她本想借机打压一下这个新出风头的小丫头，顺便在太后寿宴的事情上插一脚。
谁知道，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把自己搞得下不来台。
“陛下，臣妾也是一片好心……”她还想为自己辩解。
“行了。”皇帝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再听，“朕知道你有心。不过云苓说得对，她一个孩子家，胡闹惯了，做不来这么细致的活。寿宴的事，还是由内务府和御膳房照旧例办，你从旁监督即可。”
皇帝一锤定音。
贤妃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讪讪地退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那眼神，几乎要在云苓身上烧出两个洞。
一场危机，又被云苓用她那清奇的脑回路，化解于无形。
云霓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看着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对付下一道菜——西域烤全羊的妹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
宴会终于在一种古怪又欢乐的气氛中结束了。
云苓吃得肚子滚圆，心满意足。
临走时，她还不忘揣了两块席上的荷花酥，准备当夜宵。
她和云霓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萧壁的席位时，萧壁也正好起身。
“云五小姐。”他开口叫住了她。
“七殿下有事？”云苓嘴里还塞着半块荷花酥，口齿不清地问。
萧壁的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腮帮子上，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没事。”他摇了摇头，“只是想告诉你，明日御膳房新得了一批东海来的大螃蟹，个个膏肥肉满。”
云苓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的？”
“我从不骗人。”萧壁说完，便在小德子的搀扶下，转身离开了。
只留给云苓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云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七殿下什么时候跟自家妹妹这么熟了？还专门告诉她御膳房有什么好吃的？
“苓儿，你……”
云苓却没注意大姐的疑惑，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大螃蟹。
清蒸，香辣，蟹黄包，秃黄油拌饭……
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
果然，只要坚定不移地走摆烂路线，全世界都会为你的干饭事业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