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掌声渐渐平息，但众人投向云苓的目光，却充满了探究与新奇。
云霓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苓儿，你什么时候会这些的？”
“看话本子看来的。”云苓回答得理直气壮。
反正她那院子里除了话本子就是食谱，怎么说都对得上。
云霓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看着自家妹妹那坦然的样子，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身上的秘密越来越多了。
云苓可没空理会大姐的纠结，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即将上桌的佛跳墙。刚刚一番口舌，说得她口干舌燥，肚子也叫得更欢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大殿最上方的龙椅上传来。
“云家的小丫头，上前来。”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说话的，正是从开宴以来，就一直沉默不语，仿佛一尊背景板的当朝天子。
云苓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她只想混吃混喝，可不想引起终极大老板的注意啊！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云苓只好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一挪地朝前走去。
这地毯真厚，走起来费劲。这衣服真长，待会儿不会绊倒吧？
她心里一边吐槽，一边走到了御前，屈膝行礼：“臣女云苓，参见陛下。”
高坐在上的皇帝，看起来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他审视着底下这个小姑娘，缓缓开口：“你刚刚说，你通菜谱？”
“回陛下，略通。”云苓低着头，态度恭敬，声音却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为何不学诗词歌赋，偏偏去钻研这些？”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都为云苓捏了把汗。
说为了兴趣？显得不务正业。说为了讨好长辈？又太过功利。
云苓却好像没听出这问题的陷阱，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因为人总是要吃饭的。心情不好要吃饭，心情好了更要吃顿好的。学了菜谱，总有用得上的时候。诗词嘛……不能当饭吃。”
这番实在得近乎“粗鄙”的言论，让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太直白了！太没文人风骨了！
昭阳公主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她就等着父皇治这个野丫头的罪！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底下这个头都快垂到地上的小姑娘，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说得好！诗词确实不能当饭吃！”
这一笑，让满殿的紧张气氛瞬间瓦解。
皇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嗔怪地看了皇帝一眼：“陛下，您看您，把孩子都吓着了。”
“是朕的不是。”皇帝心情似乎极好，他看向云苓，目光温和了许多，“丫头，抬起头来。”
云苓依言抬头。
皇帝看着她那张干净纯澈，又带着几分“生无可恋”的咸鱼脸，越看越觉得有趣。
“你这丫头，倒是跟朕见过的所有大家闺秀，都不一样。”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怕朕？”
又来了，送命题。
云苓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怕的，陛下。”
“哦？那你怕什么？”
“臣女怕……怕万一说错了话，惹陛下不高兴，今晚的佛跳墙就吃不上了。”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却又刚好能让皇帝听清楚。
“……”
整个交泰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神来之笔的回答给震住了。
怕的不是砍头，不是责罚，而是吃不上佛跳墙？
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噗嗤——”
角落里，萧壁再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连忙拿起茶杯掩饰，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早已出卖了他。
龙椅上，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再次爆发出洪亮的大笑。
“好！好一个怕吃不上佛跳墙！”他指着云苓，笑得前仰后合，“朕今日，总算是开了眼界！”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阿谀奉承，听过无数慷慨陈词。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把“吃”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
这丫头，不是胆子大，她是压根没把这些俗事放在心上！
“母后，您看她！”昭阳公主气得直跺脚，“她在御前胡言乱语，简直不知所谓！”
“昭阳，住口！”皇后第一次沉下脸，呵斥了她一句，“没看到你父皇正高兴吗？”
皇帝的笑声渐渐停歇，他看向昭阳公主，眼神却冷了下来：“是啊，朕很高兴。倒是你身为公主，却屡次三番为难云苓这个小丫头，这才是真正的‘不知所谓’！”
昭阳公主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父皇……”
“行了，回你的座位上去，好好反省！”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昭阳公主哪里还敢多言，委屈地咬着嘴唇，灰溜溜地坐了回去。那眼神，恨不得在云苓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解决了这个麻烦，皇帝又看向云苓，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
“你这丫头，对吃这么有研究，那朕问你，宫里的御膳，比之外面如何？”
“回陛下，各有千秋。”云苓答道，“宫里用料讲究，天下珍奇无所不有。但做得太过规矩，少了几分烟火气。就像刚刚那道血燕糕，华而不实。”
她这话，又是让众人一惊。
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批评御膳房？
皇帝却不以为意，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那你说说，怎么才算有烟火气？”
云苓想了想，说道：“就是那种，您走在街上，闻到路边摊飘来的香味，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买上一个尝尝。吃了之后，会觉得从心里往外都舒坦。那味道或许不精致，但足够抚慰人心。”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都亮了：“陛下，您还缺御用试吃员吗？就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负责尝尝菜，提提意见，还管饱的那种！”
这下，连萧壁都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丫头，顺杆子往上爬的本事，真是天下第一。
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毛遂自荐”逗得哭笑不得。
“朕不缺试吃员。”他看着云苓那瞬间垮下去的小脸，话锋一转，“不过，朕身边，倒是缺一个能陪朕聊聊这些‘烟火气’的解闷人。”
他从身旁的盘子里，拿起一块令牌，递给了身边的总管太监。
“赏她一块御膳房的通行令牌。以后，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就让她自己去跟御厨说。朕也想看看，你这小丫头，到底能琢磨出多少花样来。”
总管太监恭敬地接过令牌，送到云苓面前。
云苓看着那块刻着“御膳”二字的黄金令牌，眼睛瞪得溜圆。
长期饭票？！还是自助餐式的？！
“臣女……谢陛下隆恩！”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这声谢恩，是她穿越以来，说得最真心实意的一句。
“行了，归位吧。菜都快凉了。”皇帝挥了挥手。
云苓捧着那块金灿灿的令牌，脚下生风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两眼放光地看着那块令牌，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云霓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她用一道菜，几句俏皮话，轻轻松松地化解了。不仅没受罚，还得了一块能横着走御膳房的令牌。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很快，万众期待的佛跳墙，被宫女们用精致的白玉盅，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盖子一揭，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云苓深深地吸了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就是这个味！
她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汁浓稠，入口绵滑，鲍鱼软糯，海参弹牙，各种食材的精华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鲜美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好吃！太好吃了！
云苓埋头苦干，风卷残云，把一盅佛跳墙吃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汤都没剩下。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抬头想看看下一道菜是什么，却正好对上了萧壁的视线。
他面前的佛跳墙，几乎没怎么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