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临时帐篷,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古怪味道,肥龙坐立不安,把椅子搓得吱吱作响,安娜则抱着双臂,眉头紧锁,一遍遍地擦拭着她那台已经失灵的精密探测仪。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就钉在了我身上。
“怎么样?光……吴哥?”肥龙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把椅子带倒,“那老小子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就说那地方邪性,跟个鬼宅似的。”
安娜没有说话,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询问和担忧。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口气灌下去,喉咙里的燥热才稍稍缓解。
“谈妥了。”我放下水杯,声音平静。
“谈妥了?”安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答应他了?吴承光,你疯了?那个人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狼,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这在她身上是很少见的。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
肥龙也凑了过来,脸上肥肉挤成一团:“光哥,那姓赵的不是好东西啊!我隔着屏幕都感觉后背发凉,那家伙笑里藏刀,心比煤炭还黑,咱们不能信他啊!”
他显然也被赵同那毫不掩饰的狠辣给吓破了胆。
我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然后缓缓坐下。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我看着他们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知道跟他合作,每一步都可能踩在陷阱上。但是,我们现在有别的选择吗?”
安娜和肥龙都沉默了。
“从刘洋把我们的事报告给陈教授,从陈教授的报告递上去,从‘先知’发来那条‘准备收网’的消息开始,我们就已经不是猎人了。”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成了鱼饵。”
“鱼饵?”肥龙没太明白。
“对,鱼饵。”我继续分析道,“官方想通过我们,钓出威城地下的秘密。而赵同,这只潜伏了五百年的地头蛇,想利用我们吸引官方的火力,他好趁乱摸鱼。我们被夹在中间,就像被两股激流撕扯的一叶小舟。”
那我们更应该想办法脱身,而不是陷得更深!安娜反驳道,我们可以向军方坦白一切,寻求庇护!
“然后呢?”我反问,“把窥天盒交出去?把你的青铜残片交出去?把我们所有的秘密都摊在桌面上,任由他们研究、解剖?安娜,你比我更清楚,一旦我们失去了利用价值,下场只会更惨。他们会把我们当成小白鼠,榨干我们身上最后一点秘密,然后彻底‘封存’。”
我的话让安娜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些官方机构对未知的渴求,有时候比任何怪物都更可怕。
“所以,我们不入局,就是死局。官方和赵家,总有一方会先对我们动手。”我看着他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入了局,我们虽然还是鱼饵,但至少有机会在水里扑腾几下。只要还在水里,就有机会改变自己的位置,甚至……反过来咬一口钓鱼的人。”
帐篷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剩下外面风吹过帐篷的呼呼声。
肥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安娜紧锁的眉头也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她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我已经答应跟他合作了。”我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没有去看他们的眼睛,“但我隐瞒了我提出的条件。”
我没有说,那个条件,就是我反咬一口的獠牙。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挂着本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了军营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走了下来,毕恭毕敬地对门口的哨兵说,是赵老板派他来请吴先生。
李明和刘洋躲在帐篷的缝隙里,看着我坦然地坐上那辆车,脸上写满了复杂和恐惧。在他们看来,我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车子再次驶入赵家老宅。
还是那间古色古香的茶室,还是那个紫砂茶盘,赵同依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昨天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吴小兄弟,果然是守时之人。看来,你已经考虑清楚了。”他亲自为我斟上一杯茶,茶香四溢。
我没有碰那杯茶。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脸上的笑容因为我的沉默而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赵老板。”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茶室里,“合作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赵同眉毛一挑,重新露出笑容,“但说无妨。”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炬,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条件很简单。”
“进入地下之后,从第一步开始,直到最后,所有的行动,必须由我来指挥。”
“你赵家的人,可以提供情报,可以提供辅助,但不能有任何决策权和行动自由。你们的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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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我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合作告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茶室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赵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审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锋芒,像一头被挑衅了的饿狼。
他是在评估我,评估我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以及我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这是我们联盟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主导权之争,寸步不能让。我赌的,就是他对《青囊玄经》的渴望,已经压倒了对我这个“外人”的控制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我以为他要翻脸的时候,赵同眯起的眼睛突然睁开,死死地盯着我,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茶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笑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着我,一口答应:
“好!就依你!希望吴小兄弟,别让赵某失望。”
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和煦。
在他那双重新眯起的眼缝中,一缕无人察觉的阴冷,如毒蛇的信子般,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