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段岭黑子山回来,肥龙把自己摔在客房的床上,发誓要睡到天荒地老,谁叫他谁就是孙子。阿虎和阿豹也各自回去休整,那几天高度紧绷的神经,确实需要时间来放松。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安娜。
落地窗外是香港繁华的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打翻的珠宝盒,但我心里却比在骨头堆里还不安。
长桌上,摊开着那些从古塔里带出来的经文竹简,旁边静静地放着黑沉沉的窥天盒,以及安娜那枚青铜残片。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将那柄只剩下剑柄的短剑和窥天盒重新组合在一起,学着那老道士的样子,将真气缓缓注入。
“嗡……”
盒子轻微一震,我凑到小孔前。
眼前,那片浩瀚、立体、动态的经络星空图谱再次浮现。
上一次看到它,我只感到震撼和狂喜,觉得自己窥探到了功法的“源代码”。
但这一次,我看得更仔细了。
我尝试着在脑海里,将自己修炼了十几年的《玄机回魂谱》的行功路线,与眼前的星空图谱进行比对。
很快,我找到了对应的路径。
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几条光路,它们在繁复的星空中清晰明亮,像几条被精心规划过的高速公路。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在这几条“高速公路”之外,是更多、更复杂、更晦暗的星辰与光路。它们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无法想象的巨网,有些光路甚至比我的主干道还要粗壮、明亮,但它们的末端,却像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看不真切。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发现,有许多星辰之间的光路,像是被人用一把黑色的刷子,硬生生给涂抹掉了!留下一道道丑陋、突兀的断层。
还有些区域,干脆就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明明能感觉到那里应该有东西,却什么都看不见,像是一块块被打上马赛克的区域。
而我修炼的《玄机回魂谱》,就像是在这片被肆意涂改、删减过的残缺星图上,被人用荧光笔特意勾画出的几条“安全通道”。
我的功法,我的符咒,我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这张残图上,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妈的……”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胸口堵得慌。
这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学的是屠龙之术,结果到头来发现,你学的只是“杀鸡入门指南”,而且还是被人删改过的版本。
“你也发现了?”
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正通过另一台精密仪器,观察着窥天盒投射出的微弱能量波动。
“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刚才比对了一下,”安娜指着屏幕上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窥天盒展现的能量图谱,和你修炼《玄机回魂谱》时身体的能量流转图谱,还有……之前你的镇魂锥在紧急情况下,映现在你脑海里的那些信息片段。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但内容却让我浑身一冷。
“光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像是一个软件的三个版本?”
“软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安娜点了点桌子,开始解释她的发现。
“这个窥天盒里的星空图谱,是‘源代码’。最原始,最完整,但也可能最不稳定、最危险。而且,就像你看到的,这份源代码被人动过手脚,很多关键部分被加密、隐藏,甚至直接删除了。”
她顿了顿,又指向我。
“你修炼的《玄机回魂谱》,是‘发行版’,或者叫‘用户版’。它是从那份残缺的源代码里,编译出来的一个稳定、安全的版本。它的好处是不会让你走火入魔,但坏处是,功能不全,它阉割了源代码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内容。”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安娜最后拿起了我的六棱镇魂锥。
“至于这个,你的‘钥匙’。它更像是一个‘消息推送’系统。在你遇到特定的情况,比如面对铁甲人,或者需要破解阵法时,它会给你推送一小段‘补丁’或者‘提示’。但它推送给你的,永远只是解决当前问题的最小信息集,绝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
“源代码……发行版……消息推送……”
我嘴里重复着这几个词,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安“娜的这个比喻,太过精准,也太过残忍!
“我操!”我一拳砸在桌子上,整个人都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师父教我的,我他妈练了十几年的东西,是个……体验版?!”
“甚至……连体验版都算不上。”安娜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更像是一个被严格限制了权限的‘访客账号’。”
访客账号……
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我一直以为,师父将《玄机回魂谱》传给我,是给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天大的机缘。
可现在,安娜却告诉我,我引以为傲的传承,只是一个功能残缺的“发行版”,一个权限低得可怜的“访客账号”!
那老道士说《玄机回魂谱》是“心得笔记”,他妈的,这哪是什么心得笔记!
这根本就是一份“用户安全须知”!
一份只告诉你哪几条路能走,却绝口不提其他路为什么不能走,以及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的狗屁说明书!
真正的核心,真正的东西,全都被藏起来了!被涂抹掉了!
“为什么?”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完整的东西传下来不好吗?非要搞成这个样子?”
“也许是为了保护。”安娜猜测道,“源代码可能太危险,就像核武器的制造图纸,普通人掌握了,弊大于利。所以传承的先辈,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只传下最安全、最实用的部分。”
“保护?”我冷笑一声,“那个老道士,也是被这么‘保护’的吗?他拿着一份‘心得笔记’,耗费百年,结果把自己搞成了那副鬼样子!这他妈叫保护?”
我的情绪有些失控。
如果那老道士拿到的是完整的《青囊玄经》,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棋子,他还会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
安娜沉默了。
是啊,那老道士的下场,就是对“保护”这两个字最大的讽刺。
他就像一个只拿到了用户手册,就妄图去修改系统内核的程序员,最终的结局,只能是系统崩溃,自身也被数据洪流吞噬。
“不……不对……”安娜忽然摇了摇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限制。”安娜一字一顿地开口,“这种阉割,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限制’。为了确保所有六大家族的后人,都只能在指定的框架内行事,永远无法触碰到真正的核心。就像……给一群羊画好了栅栏。”
栅栏里的羊!
我浑身一颤。
那老道士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你们打开的,不是宝藏……而是一个更大、更绝望的牢笼!”
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身在牢笼之中!
《玄机回魂谱》是牢笼,六大家族的传承是牢笼,甚至我们这些所谓的“天选之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打上了囚徒的烙印!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被人耍了!
被我的祖辈,被所谓的传承,被一个看不见的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
“我要看看,这‘源代码’里到底藏了什么!”
我一把抢过窥天盒,再次将真气灌了进去,眼睛死死地贴在小孔上。
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那些熟悉的“安全通道”,而是那些被涂抹、被遮蔽的区域!
我催动全身的真气,试图冲破那层黑色的“马赛克”,看清楚后面到底是什么。
我的意识,仿佛化作一颗流星,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漆黑的虚无!
“噗!”
就在触碰到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从我的眉心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捅进了我的脑髓,还在里面疯狂地搅动!
“啊!”
我惨叫一声,手一松,窥天盒掉在了地毯上。我整个人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
“光子!”
安娜惊呼一声,立刻蹲下来扶住我。
“别……别碰我!”我感觉我的脑袋快要裂开了,无数混乱、疯狂、充满了暴戾和毁灭气息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闪现。
有顶天立地的巨兽在嘶吼,有血色的大海在咆哮,有无数扭曲的符文在燃烧……
这些信息,根本不是我这个级别的“访客账号”能够承受的!
我强行访问,遭到了系统的“防火墙”攻击!
“镇魂!”
危急关头,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掐住胸口的镇魂锥。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镇魂锥上传来,如同酷暑中的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脑子里的那团邪火。
剧痛缓缓退去,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你……你刚才想做什么?”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我想看看……被藏起来的东西……”我虚弱地回答。
安娜捡起地上的窥天盒,脸色无比凝重:“看来,这份‘源代码’,不仅被人动了手脚,还加了‘锁’。强行访问,就会触发反制措施。”
我苦笑一声。
何止是加了锁,这他妈简直是装了高压电网的防盗门!
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线索,似乎都串起来了。
一个庞大的、横跨千年的布局。
《青囊玄经》被一分为六,制成六把“钥匙”和对应的“说明书”,分给六大家族。
但这份说明书,却是被阉割和限制过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所有后人,都像被牵着线的木偶,按照既定的剧本走下去。
可剧本的终点是什么?
那老道士说的“牢笼”又是什么?
最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是……
我的《玄机回魂谱》,是师父一笔一划教给我的。
他……在这场布局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知不知道这份功法是“阉割版”?
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还要传给我?
如果他不知道……那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只是栅栏里的一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