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们谁都没能真正睡着。
那团在黑暗尽头亮起的昏黄色光晕,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它不是鬼火,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文明的、人造的光。
在这片被神佛遗弃的白骨之地上,任何一点文明的迹象,都比最凶恶的鬼怪更让人心惊肉跳。
天刚蒙蒙亮,我们便熄灭了用人骨点燃的篝火,再次上路。
那座建筑在晨光中露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孤零零的黑色礁石,矗立在白色的骨海尽头。
路,比想象中更远,更难走。
脚下的骸骨堆积得毫无规律,时而平坦,时而又陡然隆起一座由无数头骨堆成的小山。每一步踩下去,脚底传来的“嘎吱”声,都像是在啃噬着我们的神经。
“我说……光哥,”肥龙喘着粗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咱们这是不是在往地府的cbd走啊?又是祭坛又是灯塔的,配套还挺齐全。”
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着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又像是一座庙。通体由一种黑得发亮的岩石建成,风格古朴,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与周围百万枯骨组成的惨烈世界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终于,在又走了将近半天之后,我们抵达了这座黑色建筑的脚下。
仰头看去,建筑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却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不知道在这里矗立了多少个千年。
没有门,没有窗。
整个建筑浑然一体,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石棺。
“这他妈怎么进去?”肥龙绕着建筑走了一圈,伸手在冰冷的石壁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梆梆”声,“总不能让我们在这外面干瞪眼吧?”
“山灵说的是‘奇怪的灯塔’。”安娜也在观察着石壁的结构,“它亮了灯,就一定有它的意义。它在……邀请我们。”
我走到建筑的正前方,昨晚那团光亮起的位置。
我伸出手,学着师父教我的法门,将一丝微弱的剑气渡入掌心,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就在我的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声从石壁内部传来,紧接着,我们面前那块光滑的石壁,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无声无息地沉入地底,露出一个漆黑的入口。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金属与宝石味道的奇异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卧槽!”肥龙第一个怪叫起来,探着脑袋就往里瞅。
阿虎和阿豹立刻一左一右,将武器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黑洞洞的入口。
我没有犹豫,率先走了进去。
入口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走了大概几十米,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肥龙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连一向沉稳的阿虎和阿豹,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安娜的战术平板从手里滑落,被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们眼前,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空间。
而这个空间里,没有别的,全是——宝藏!
黄金!堆积成山的黄金!金砖、金条、金饼,像小山一样随意地堆在地上,反射着我们头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宝石!拳头大的钻石、鸽血红的宝石、祖母绿的翡翠,被装在一个个巨大的木箱里,箱子已经腐朽,无数璀璨的宝石流淌出来,铺满了地面,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还有数不清的青铜器、玉器、瓷器、古老的兵器、盔甲、书简……从先秦到明清,横跨数千年历史长河的奇珍异宝,在这里,就像是垃圾一样,被胡乱地堆积在一起!
这里不是什么宝库。
这里是一个宝藏的垃圾场!
“我……我操……”肥龙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是真的!老子发财了!老子成世界首富了!哈哈哈哈!”
他疯了一样,怪叫着就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座金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像个在沙滩上打滚的孩子,抓起两把金币,疯狂地向天上撒去。
“光子!安娜!别愣着啊!发财了!咱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用愁了!买什么四合院,老子要把这地方搬空,回北京盖一座金銮殿!”
金币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可我和安娜,却一步都没有动。
我的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一切,太不合理了。
外面是百万生灵献祭的炼生祭坛,是镇压着恐怖怪物的巨鼎。
而这里,却藏着一个富可敌国的宝藏?
谁建的?
为了什么?
这些宝藏,是给谁准备的?
“不对劲。”安娜捡起自己的平板,脸色无比凝重,“光子,你看这些东西的年代。”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倒塌的架子,上面散落着几件青铜礼器,样式古朴,充满了蛮荒的气息。“那是商周时期的东西。可你看旁边那堆,”她又指向另一边,“那是宋代的官窑瓷器,还有明代的青花。它们被堆在一起,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就像……就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里的。”
“这不是一个墓葬,也不是一个藏宝洞。”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更像是一个……储物间。或者说,一个回收站。”
回收站?
我的心猛地一沉。
“把历史长河中,那些最贵重的东西,全都‘回收’到这里来?”我喃喃自语。
这个想法,比外面那百万枯骨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肥龙!起来!别碰那些东西!”我冲着还在金山里打滚的肥龙低吼了一声。
“干嘛啊光哥?”肥龙从金币堆里探出个脑袋,满脸的不解和不满,“这不拿白不拿啊!你看这大金元宝,纯金的!上面还有戳儿呢!”
“我让你起来!”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严厉。
肥龙被我吓了一跳,悻悻地从金山里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金币碎屑,嘴里还在小声嘀咕:“至于吗……发点财怎么了……”
我知道,这小子没坏心,就是财迷心窍。
可我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在这片绝地里,任何看似美好的东西,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这里的东西,不是赏赐。
它们……更像是祭品。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金属脆响,从宝库的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我们几人极度紧绷的神经下,却不亚于一声炸雷!
“什么声音?!”肥龙吓得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抄起了地上的工兵铲。
阿虎和阿豹的身体瞬间绷紧,刀已经出鞘,护在了我和安娜身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宝库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些金银珠宝,在我们的头灯下,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安娜指了指宝库最深处,那里被一座巨大的、由各种兵器堆成的小山挡住了。
“过去看看。”我做了个手势。
我们五个人,组成一个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过去。
脚下踩着厚厚的珠宝和金币,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阿虎和阿豹走在最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兵器和盔甲。
我们绕过了那座兵器山。
山后,是一面光滑的黑色石壁,和我们进来的入口一模一样,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路。
“奇怪,刚刚的声音……”肥龙挠了挠头,“难道是我幻听了?”
“不。”我摇了摇头。
我也听到了。
安娜也听到了。
我走到那面石壁前,伸出手,轻轻地在上面敲击着。
“梆、梆、梆……”
沉闷的声音,证明了石壁的厚实。
可就在我敲到石壁中央位置的时候!
“叩。”
声音变了!
不再是沉闷的实心声,而是一种带着空旷回音的声音!
“这里面是空的!”安娜立刻反应过来。
我们立刻开始清理这片区域,将堆积在石壁前的杂物搬开。
很快,一扇完整的、严丝合缝的暗门,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扇门,通体由青铜铸造,上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门的表面,没有门环,没有锁孔,只有一幅巨大而繁复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让我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幅图。
一幅由无数扭曲的人形和诡异线条构成的阵图!
虽然残缺不全,但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天机图!
和人骨祭坛上的阵图,以及我《玄机回魂谱》里的天机图,同出一源!
而就在这幅天机图的中心,也就是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
一个六棱形的凹槽。
“钥匙……”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下意识地看向了我揣着六棱镇魂锥的口袋。
这扇门,需要用六棱镇魂锥才能打开!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山灵提到的灯塔,就是这座宝库。而宝库深处,藏着一扇需要用我师门信物才能开启的门!
门后,到底是什么?
是关于《玄机回魂谱》的终极秘密?还是一个更加恐怖的陷阱?
就在我准备掏出六棱镇魂锥的时候。
“咔哒。”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就是从我们面前这扇青铜门里传出来的!
我们五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我猛地意识到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事实。
刚才那一声“咔哒”,不是什么东西掉落或者机关损坏的声音。
那是……锁芯弹开的声音。
这扇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