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龙那一声惨叫，比杀猪还难听，他抱着肩膀在原地乱蹦，眼泪鼻涕一大把，活脱脱像个被抢了棒棒糖的两百斤巨婴。
而那座白玉小塔，依旧静静地立在祭坛上，别说晃动，连一丝灰尘都没掉下来。
“光子，这……这他妈什么玩意儿？邪门了！太他妈邪门了！”肥龙哭丧着脸，一瘸一拐地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肩膀，“我感觉骨头都裂了！”
我懒得理他，这个要钱不要命的蠢货，没被当场撞死都算是他祖上积德。
我和安娜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心里的那份凝重。
这个地方，处处透着诡异。
金碧辉煌的神殿，凶神恶煞的神像，血腥恐怖的壁画，还有这个连肥龙两百多斤的冲击力都撼动不了分毫的白玉小塔……这一切，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充满了刻意的浮夸和虚假。
“既然是佛家道场，为何不见慈悲，只见杀伐？”我皱着眉，低声说出心中的疑惑，“而且，这里的陈设，太奢靡了，金银珠宝，遍地都是。佛门讲究六根清净，不染俗物，这完全是背道而驰。”
“不止。”安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没发现吗？这里所有的神像，所有的鬼差，都是‘惩戒’的化身。秦广王主生死，楚江王司活大地狱，宋帝王掌黑绳大地狱……他们的职责，都是审判和刑罚。”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一个完整的神话体系，必然有生有死，有罚有赏，有毁灭也有救赎。而这里，只有审判和地狱，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超度与往生。”
我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抓住了那个被我忽略掉的关键点！
“地藏王菩萨！”我脱口而出。
“没错！”安娜点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地藏王菩萨发下宏愿，要度尽地狱一切众生，方才成佛。在整个地府体系中，他是‘慈悲’与‘救赎’的最终体现。可这座号称‘地府’的神殿里，从十殿阎罗到牛头马面，一应俱全，却偏偏没有最重要的地藏王菩萨！”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没有地藏王菩萨的地府，就像一个没有心脏的人，只有一副空洞的、徒具其表的躯壳！
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地府！
这是一个……骗局！
“哎，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肥龙看我们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凑了过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更值钱的宝贝？我跟你们说，那个塔肯定是个宝贝，就是太重了，咱们三个一起上，肯定能把它弄下来！”
“你他妈就认得钱！”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安娜，忽然动了。
她没有理会肥龙的丑态，而是径直走向了离我们最近的一根巨大石柱。那石柱上，同样雕刻着无数面目狰狞的恶鬼和受刑的罪人，盘旋而上，直通穹顶。
安娜绕着石柱缓缓踱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浮雕。
她时而凑近仔细观察，时而又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你在看什么？”阿虎忍不住问。
安娜没有回答，她忽然站定，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调整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
“光子，你过来。”她忽然开口。
我立刻走了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根石柱。
起初，我看到的依旧是那些扭曲、痛苦的浮雕，杂乱无章，充满了暴戾之气。
“退后三步，身体左倾，视线抬高，看那几只恶鬼交错的肢体和他们手中刑具的轮廓。”安娜冷静地指挥着。
我依言照做。
当我调整到她所说的那个角度时，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些原本看似杂乱的浮雕，那些恶鬼的爪牙，罪人的身躯，冰冷的锁链，在我的视线中，通过一种匪夷所思的透视和错位，竟然巧妙地拼接、组合，形成了一个个笔画峥嵘、铁画银钩般的……汉字！
第一个字，是“地”！
第二个字，是“狱”！
我心头巨震，连忙移动脚步，寻找下一个角度。
果然！在另一根石柱上，用同样的手法，隐藏着另外四个字！
“不、空、誓、不、成、佛！”
八个大字，分别隐藏在八根不同的石柱之上，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窥其全貌！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正是地藏王菩萨立下的无上宏愿！
建造这座神殿的人，明明知道地藏王菩萨，知道他的宏愿，却偏偏不为他立像，反而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将他的宏愿刻在象征着支撑与根基的石柱上。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对地藏王菩萨的崇敬？还是某种……警告？
“我……我操……”阿虎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找到了那个角度，当他看清那八个字时，这个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脸上满是震撼。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这是菩萨的宏愿……”肥龙也看清了，他脸上的贪婪和猥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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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了下来，肥硕的身体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菩萨……菩萨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我……我再也不敢了！那些金元宝我不要了，我全都还回去！求菩萨保佑，让我们平安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怀里、兜里揣着的那些金银珠宝全都掏了出来，堆在面前，然后对着空无一物的神殿深处，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我和安娜、阿虎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肥龙的样子很滑稽，但此刻，我们心中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庄严肃穆。
无论建造这里的人是何目的，地藏王菩萨的宏愿，都值得任何一个生灵去敬畏。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虎，也缓缓跪了下来。安娜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我们跪在地上。
我们没有像肥龙那样求饶，只是静静地跪着，向着那八个字，向着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宏愿者，表达我们最基本的敬意。
就在我们跪下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叮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声音，从肥龙面前那堆“金银珠宝”上传来。
我们愕然抬头。
只见那个被肥龙抱在怀里当宝贝的金元宝，表面的金色光芒正在迅速褪去，就像潮水退潮一般，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一块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
“哗啦啦——”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肥龙面前那一大堆他辛辛苦苦搜刮来的“奇珍异宝”，在同一时间，全都失去了那层诱人的光彩！
所谓的金条，变成了一根根烂木头。
所谓的宝石，变成了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石子。
所谓的玉器，变成了一堆破破烂烂的瓦片。
“这……这……”肥龙目瞪口呆，他伸出颤抖的手，难以置信地捡起一块“金条”，用力一掰。
“咔嚓！”
烂木头应声而断。
“假的……都是假的？”肥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从惊恐转为狂怒，最后又变成了无尽的委屈，“我操你妈！搞了半天，都是些破烂货！玩我呢？！”
然而，他的叫骂声，很快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整个神殿，都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嗤……嗤啦……”
我们头顶那成百上千盏明亮的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光线迅速暗淡下去，那股昏黄的暖光被一种阴冷的、惨白的光所取代。
那些矗立在大殿两侧，威严无比的十殿阎罗神像，表面的彩绘和金身正在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岩石本体。神像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最终，它们不再是神，而是化作了一座座奇形怪状的、狰狞的石山！
墙壁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地狱浮雕，也开始融化，那些雕刻出来的罪人、恶鬼，仿佛活了过来，从墙壁上挣脱，化作一团团蠕动的、散发着恶臭的黑影！
整个空间，在剧烈地颤抖！
脚下的黑色石板路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股混杂着香火和腐朽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阵阵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和哀嚎！
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来自九幽之下，直接钻进我们的脑子里，搅得我们神魂欲裂！
“啊——！”肥龙第一个崩溃了，他捂着耳朵，发疯似的尖叫起来。
阿虎也脸色惨白，背着阿豹连连后退，手中的开山刀握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安娜迅速起身，将我们护在身后，匕首横在胸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正在迅速崩塌和重组的世界。
短短十几秒，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金碧辉煌的神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真正的……炼狱！
我们不再是站在平坦的石板路上，而是站在一处悬崖的边缘。
悬崖之下，是翻滚的血色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硫磺的恶臭。岩浆之上，横跨着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长桥。
远处，刀山火海，清晰可见。无数赤裸的鬼影被小鬼用钢叉驱赶着，在锋利的刀刃上攀爬，在滚烫的油锅里沉浮，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无数扭曲的、痛苦的灵魂在空中盘旋飞舞，汇聚成一张巨大而绝望的脸。
之前看到的那些壁画，那些浮雕，在这里，都变成了活生生的、正在上演的酷刑！
这里没有神佛，没有审判，只有无尽的折磨和永恒的痛苦。
如果说之前的神殿是虚假的“形”，那现在我们所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地狱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