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龙那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们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里。
“动了！光子！它他妈的在看我们！”
他整个人都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裤裆底下迅速尿湿了一片。
不用他喊，我也看见了。
那只烙印在黑暗穹顶上的巨大金色独眼，那由无数神秘纹路构成的瞳仁，真的转动了。
那是一种缓慢的，充满着漠然与审视的转动。
它不是在看我们，更像是在俯瞰自己领地里，几只偶然爬进来的，无足轻重的虫子。
时间，空间，在这一刻都仿佛凝固了。
我、阿虎、安娜，我们三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得生疼，连恐惧的情绪都无法产生，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对神明般的敬畏和渺小感。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一种规则，一种意志，一种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存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咕噜……”
是肥龙的肚子在叫。
紧接着，这个刚刚还吓得屁滚尿流的胖子，竟然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躲开我们的视线，贼眉鼠眼地扫视着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嘴里小声地嘟囔着。
“反正……反正都是死……横竖都是死，不如当个饱死鬼……”
“肥龙！你他妈干什么！回来！”我压低声音，用尽全力嘶吼道。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那么无力。
肥龙根本不理我，他像是着了魔，猫着腰，打开他那个小手电，开始在黑暗里鬼鬼祟祟地摸索起来。光柱在地上乱晃，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宝贝……肯定有宝贝……这么大的地方，不可能没宝贝……”
这个要钱不要命的混蛋！
我刚想冲过去把他揪回来，阿虎一把拉住了我，对我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冲过去，动静太大，万一彻底惊动了头顶上那个鬼东西，我们谁都活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肥龙那个作死的胖子，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乱窜。
“哎哟！”
黑暗中，突然传来肥龙的一声痛呼，紧接着是“哐当”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器物被他撞倒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到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
“嗤啦——”
一声轻响，就在离我们不远处，一根我们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直通穹顶的巨大石柱上，一盏古朴的油灯，竟然凭空燃起了一簇昏黄的火苗！
这只是一个开始。
“嗤啦！嗤啦！嗤啦！”
一盏，十盏，百盏！
以我们为中心，一根根顶天立地的巨大石柱，由近及远，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灯火！那火光如同燎原之势，迅速向着黑暗的深处蔓延，将这片我们无法窥其全貌的巨大空间，一寸一寸地，从无尽的黑暗中剥离出来！
几秒钟之内，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当我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这……这是一座神殿！
一座宏伟到令人窒息，又阴森到让人绝望的……地府神殿！
我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黑色石板路的起点，路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殿堂。殿堂两侧，矗立着十尊巨大到需要我们仰望的神像。
他们形态各异，表情或威严，或狰狞，或冷酷。
第一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
正是传说中的地府十殿阎罗！
每一尊神像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那冰冷的石眼中，透着审判众生的无情。在他们脚下，还分列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日夜游神等一众阴司鬼差，一个个手持枷锁镣铐，面目凶恶，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将我们这些擅闯的生魂锁走。
而神殿的墙壁，更是没有一寸留白。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一幅幅浮雕，内容让人头皮发麻。
有罪人被小鬼扒掉舌头的拔舌地狱；有被绑在铜柱上，身体被活活烤焦的炮烙地狱；有被扔进翻滚油锅里反复烹炸的油锅地狱；还有被无数恶鬼推上刀山，被利刃割得血肉模糊的刀山地狱……
十八层地狱的酷刑，在这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那雕刻的技艺高超到令人发指，每一个罪人痛苦扭曲的表情，每一滴飞溅的鲜血，都真实得仿佛能听到他们的惨叫。
整个大殿，被那成百上千盏油灯照得灯火通明，但那昏黄的光线，却投下了无数扭曲、摇曳的巨大阴影，让那些本就狰狞的神像和浮雕，更添了几分诡异和邪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香火和腐朽味道的气息，冰冷刺骨。
“我……我操……”阿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真的假的？”
“完了……完了……我们真的下地狱了……”肥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只有安娜，还保持着一丝冷静，她握紧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那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和他们的震撼不同，我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我死死地盯着那些神像和壁画，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假。
太刻意了，太浮夸了，就像是一个不懂行的暴发户，用最昂贵的材料，堆砌出了一个他想象中的地府。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噪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扭头一看，差点没气得当场吐血。
只见肥龙那个死胖子，不知何时已经从惊恐中缓了过来。他正跪在一尊判官像的脚下，怀里抱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元宝，正费力地想把判官手里那支镶满了宝石的“判官笔”给掰下来。
“发了！光子！阿虎！我们发财了！这他妈全是纯金的！还有这猫眼石，这么大一颗！”
他一边掰，一边兴奋地朝我们大喊，唾沫星子横飞，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你他妈不要命了！”我气得冲过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东西你也敢拿？”
“拿！怎么不敢拿！”肥龙被我踹了个趔趄，却死死抱着怀里的金元宝不松手，脖子一梗，“反正都他妈下地狱了！老子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这些钱，老子烧给自己，下辈子投个好胎！”
我看着他那副财迷心窍、不可理喻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我猛地转过身，重新扫视那十殿阎罗，以及满天的阴司鬼差。
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一个不少。
但是……
不对！
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在所有关于地府的传说中，最最重要，甚至比十殿阎罗地位更高的存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地藏王菩萨！
这座穷尽奢华、描绘了整个地府体系的神殿里，竟然没有地藏王菩萨的神像，甚至连一丝与他相关的痕迹都没有！
这绝对不正常！
“你也发现了？”安娜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旁边。
我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这里没有地藏。”
“不止。”安娜的视线越过那些神像，投向更深邃的大殿，“佛家讲‘纳须弥于芥子’，真正的大能，开辟洞天福地，讲究的是方寸之间，自成一界。而这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太大了，太空了，太……肤浅了。就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凡人，按照自己的想象，用蛮力堆砌出来的宫殿。它只有‘形’，没有‘神’。”
安娜的话，点醒了我。
没错，肤浅！
这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些凶神恶煞的神像，还是那些血腥恐怖的壁画，都只是流于表面的威吓，充满了暴戾和杀伐之气，却唯独缺少了佛家该有的慈悲与禅意，也缺少了道家该有的飘逸与自然。
这根本不是神佛的道场！
这是一个……伪信者建造的，虚假的“神国”！
“哎！我操！什么j8玩意儿！”
就在我和安娜交流信息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肥龙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我们循声望去，只见他正趴在一座供奉着无数奇珍异宝的祭坛上，对着一个东西跟自己较劲。
那是一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不知名白玉雕琢而成的七层小塔。
小塔玲珑剔透，雕工精美绝伦，在灯火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肥龙正使出吃奶的劲，双手抱着那座小塔，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个人都在发抖。
“给老子……起来！”
他猛地一发力，嘶吼出声。
然而，那座看起来轻飘飘的白玉小塔，却像是长在了祭坛上一样，纹丝不动。
“嘿！老子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肥龙不甘心，后退两步，一咬牙，猛地一个助跑，整个人都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嗷——！！”
肥龙抱着自己的肩膀，疼得原地蹦起了三尺高，眼泪都飙出来了。
而那座被他用两百多斤体重狠狠撞击的白玉小塔，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