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道人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猛地扭头看向安娜,她那张总是挂着运筹帷幄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愕。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道观里,一个扫地的老道士,竟然一语就道破了她隐藏最深的身份。
“道长……您……”安娜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云溪道人却没有再看她,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重新落回到我的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那一夜,吴家三百余口,尽数被屠。慈禧那个老妖婆还是不放心,下了一道密令,一把火,将吴家镇烧了个干干净净,寸草不留。”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又一下,凿在我的心口上。
“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我喃喃自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可怕的念头炸开!
山下的那片乱葬岗!
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那些扭曲的枯树,还有第一次进去时,那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我操!”肥龙也反应了过来,他“噌”地一下从蒲团上弹起来,满脸的惊骇,“道长,您是说……山下那片鬼地方,就是……就是……”
“没错。”云溪道人点了点头,肯定了我们最不敢想的猜测,“那里,就是百年前吴家镇的遗址,也是你们吴家三百多口人的埋骨之地。一片焦土,一处怨冢。”
“轰——!”
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我一直以为,那里只是个普通的乱葬岗。可现在,这个道士告诉我,我曾经走过的地方,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祖先的血!那些无名的孤坟,埋葬的,全都是我的亲人!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心和悲愤从胃里直冲喉咙,我干呕了一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如果不是阿虎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我恐怕已经一头栽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因为怨气太重。”云溪道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滔天的怨气甚至改变了那里的风水地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引来了我的师父。”
“我师父当年云游至此,一眼就看出此地怨气冲天,戾气深重,长此以往,必成一方绝煞凶地,方圆百里都要受其影响,不得安宁。”
“也就在那片废墟之中,师父他老人家,发现了一个藏在树林里的饿的快死的小孩。”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孩子……就是?”我哑着嗓子问。
“正是。”云溪道人缓缓点头,“他是吴家在那场浩劫中,唯一的血脉。师父将他救起,收为弟子,并为他取名……吴还生,意为‘还你一生’。”
吴还生……
我爷爷的父亲,我二叔公的父亲!就是他!
原来,我们这一脉,是这么活下来的……
“为了镇压那三百多口人的滔天怨气,也为了给这唯一的血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师父散尽修为,在此地建立了这座青松观。”云溪道人指了指我们脚下,“这座道观,既是道观,也是一座大阵。它镇压着山下的怨气,也守护着吴家的血脉。”
我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云溪道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神像和梁柱。原来,我们费尽心机逃出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这里,根本不是巧合!这里从一百多年前开始,就和我吴家,和我,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师父仙游之前,将这一切,都告诉了我。”云溪道人的目光变得悠远,“也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供奉三清神像的香案前,从暗格里捧出一个古朴的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线装古籍。书页已经泛黄发脆,封皮是某种不知名的皮革,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玄机回魂谱》!
回魂?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联想到吴家被灭门的惨案,这两个字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肥龙凑过去,好奇地问。
云溪道人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本书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转头,再一次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吴家小子,你不好奇,上次在山里,我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救你们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当时情况危急,我们都以为是运气好,碰到了高人。可现在想来,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因为……”我喉咙发干。
云溪道人一字一句,吐出了一个让我如遭雷击的答案。
“因为师父仙游前,曾为吴家血脉卜过一卦。他算到,百年之后,会有一个吴家的后人,踏入那片怨冢,带出那把‘钥匙’,从而开启一段尘封的因果。”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我不是恰好路过。”
“我是在那里,守株待兔,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