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煞将军轰然解体的巨响过后,整个墓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一股干瘪筋络的怪味,我们几个人,东倒西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我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手腕上一片骇人的青紫色,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钻心的痛。
那柄斩杀了千年尸煞的古剑,就静静地躺在我手边,剑身上沾染的黑烟已经散去,恢复了古朴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斗只是一场幻觉。
“结……结束了……”肥龙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嘴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高高的穹顶,“他娘的,老子差点就去见阎王爷了……”
阿虎和阿豹也靠着石柱,扔掉了手里的石块,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背心,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发酵,就被一种更深的绝望所笼罩。
来时的路,已经被巨石彻底堵死。
我们赢了,但我们也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安娜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不像我们这样狼狈,只是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有些苍白。她没有去看那堆尸骸,也没有关心我们任何一个人,而是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稳,高跟军靴踩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最后关头,我情急之下从口袋里掉出来,又被我顺手塞进尸煞另一个眼窝的,是那个十年前拣到的六棱镇魂锥。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果然,那东西还在。我把它掏了出来,摊在手心。
“这个?”
安娜一把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借着头顶长明灯昏暗的光芒仔细端详。那冰凉的玉质棱锥在她白皙的手指间,透着一股神秘的质感。
“六棱镇魂锥……”她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波动,“果然在你身上。吴承光,我一直在找的东西,就是它。”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一直在找这个东西?
“你知道这是干嘛的?”我不由自主地追问。
“我不知道。”安娜摇了摇头,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我只在一本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它的图形和名字,上面说,它是开启某扇‘门’的‘钥匙’之一。但具体是什么门,又该如何使用,书上没有记载。我原本以为,它会藏在真正的主墓室里,没想到……”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没想到,这把“钥匙”竟然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我的手里。
就在我和安娜说话的时候,阿虎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显然是把一肚子的邪火都撒在了那堆石头上,走到那堆尸骸前,抬脚就朝着最大的一块、也就是那尸煞将军破碎的头颅狠狠踹了过去。
“操!让你他娘的刚才差点捏死老子!”
“砰”的一声闷响,石块被他踹得翻了个滚。
“哎哟卧槽!”紧接着,阿-虎发出一声痛呼,抱着自己的脚原地蹦了起来,“什么玩意儿,这么硬!硌死老子了!”
肥龙见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虎哥,你跟一堆破石头较什么劲啊,也不怕把脚给踹折了。”
阿虎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脚底板,骂骂咧咧地走到一边坐下,没再当回事。
短暂的插曲过后,墓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们太累了,需要休息。
肥龙从包里摸出最后一瓶水,几个人轮流着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安娜没有休息,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研究员,蹲在那堆破碎的石骸边,用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已经干瘪的“巨灵筋”,又敲了敲那些黑灰色的石块,似乎在分析它们的材质和构造。
这种专业和专注,让我们这些门外汉感到一阵阵的无力。
“完了完了,”肥龙靠在墙上,一脸的生无可恋,“来路被堵死了,现在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咱们不会真要在这儿给这石头精陪葬吧?”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是啊,出口在哪?
我强撑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圆形墓室浑然一体,除了被堵死的入口,墙壁光滑如镜,根本找不到任何缝隙或者机关的痕-迹。
我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墓室中央,那个我拔出古剑的地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既然拔出剑会触发机关,那如果……把剑再插回去呢?
死马当活马医!
我走到剑旁,弯腰捡起那柄沉重的古剑。入手冰凉,仿佛还残留着尸煞的死气。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剑,对准地上的那个孔洞,用力插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剑尖和地面碰撞,震得我虎口发麻。
插不进去!
我不信邪,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那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死了。
“没用的。”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个孔洞,“你看,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凑过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本那个刚好能容纳古剑剑身的圆形孔洞,此刻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圆孔,整个孔洞的边缘向内凹陷,扭曲成了一个复杂的、类似于六芒星或者说某种齿轮的形状!
“这不是堵住了……”我喃喃自语,“这是……机关变了!”
“没错。”安娜的语气很凝重,“拔出剑,释放了尸煞,是第一重机关。而尸煞被毁,触发了第二重机关。这个墓的设计者,算到了一切。”
我们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盯着地上那个诡异的六角孔洞,一筹莫展。
新的线索出现了,但我们却完全看不懂。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们找一个六角星形状的东西插进去?上哪找去?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揉脚的阿虎,突然“咦”了一声。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个六角孔洞,眉头紧锁,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个形状……这个形状……我操,我怎么感觉这么眼熟呢?”
“你又咋了虎子?”肥龙有气无力地问,“你不会是想说你家钥匙长这样吧?”
阿虎根本没理他,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思索,再到震惊,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操!我想起来了!”
他这一嗓子,把我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了!”阿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激动和不敢置信,他指着自己的脚,“就是刚才!硌我脚的那个东西!就是这个形状!”
说着,他甚至都顾不上脚上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回那堆尸骸旁,在那块被他踹飞的头骨碎片下面疯狂地刨了起来。
“虎子你疯了?跟石头过不去了是吧?”肥龙看得莫名其妙。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找到了!就是这个!”
阿虎兴奋地大叫一声,从一堆碎石和干筋里,刨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他献宝似的把那东西捧到我们面前。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金属造物,入手极沉,通体漆黑,上面还沾着些许石屑。它的形状,赫然就是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六角齿轮!
阿虎拿着那个金属齿轮,走到地上的孔洞旁,小心翼翼地比对了一下。
严丝合缝!
那个金属齿轮的每一个尖角,都完美地对应上了孔洞凹陷进去的每一个凹槽!
“天啊……”肥龙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头骨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阿豹也惊呆了。
“不止一个!”我瞬间反应了过来,大喊一声,“快!大家一起找!就在这堆石头里!”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们几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扑向那堆小山似的尸骸,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徒手就在里面翻找起来。
“这儿有一个!”
“我这也找到了!”
“哈哈!又一个!”
很快,伴随着一阵阵惊喜的叫喊,一个又一个同样的六角金属齿轮被我们从那堆破碎的石块中翻了出来。
不多不少,整整六个!
我们把六个一模一样的金属齿轮并排摆在地上,然后齐刷刷地看向那个六角孔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撼和恍然。
原来是这样!
我们全都想错了!
这个“六合锁尸阵”,锁住的根本不仅仅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尸煞将军!
那具用山岩雕琢的将军石骸,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动的保险箱!而这六把开启下一道门的钥匙,就藏在它最坚固的头颅之中!
想要拿到钥匙,就必须先打碎这个“保险箱”!
设计这个大墓的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安娜拿起其中一个金属齿轮,放在手心掂了掂,她的手指因为激动,甚至在微微颤抖。
“以尸为锁,以骸藏匙……好一个连环计……”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和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
“吴承光,或许从你拔出那把剑开始,我们就已经走在了唯一的活路上。”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六把漆黑的钥匙,和那个深不见底的六角孔洞。
唯一的活路?
我怎么觉得,这更像是打开了另一座地狱的大门。
肥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还等什么?快!把这六个玩意儿插进去看看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他的话音刚落,阿虎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齿轮,对准孔洞的一个凹槽,就要按下去。
“等等!”
我猛地出声,制止了他。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指着那六个齿轮,又指了指穹顶之上,那六口依旧悬挂在半空中的巨大黑棺。
“六口棺材,六根锁链,六个齿轮……”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气。
“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太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