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影崖,崖如其名。
厚重的、仿佛凝成实质的灰白色雾气,从深不见底的崖下蒸腾而起,包裹着陡峭湿滑的岩壁。雨水虽然停了,但空气依旧潮湿冰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到近乎墨绿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一些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从上方垂下,在雾气中微微晃动。
突击队已经攀爬了近两个小时。体力消耗巨大,更严重的是精神上的压力。自从进入这片区域,所有人的通讯设备都陷入了瘫痪状态,只剩下短距离的激光通讯还能勉强工作。而“蜂巢”能量护盾的读数,也在以异常缓慢的速度持续下降,仿佛被这雾气和环境本身无形地侵蚀着。
“头儿,指南针彻底失灵了,g-s定位也在乱跳。”蜂鸟的声音在激光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们现在只能依靠你的吊坠和大致方向感了。”
沈墨攀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暂时休息,右手紧握着胸前衣袋里的吊坠。吊坠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一些,甚至能感觉到那暗红色宝石在微微脉动,如同有了生命。他取出吊坠,举在眼前。这一次,那宝石的光芒不再一闪而逝,而是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温暖的红光,光芒似乎指向岩壁上方一个被藤蔓和苔藓完全覆盖的凹陷处。
“上面,大约二十米,有情况。”沈墨低声道,将吊坠收回,“准备绳索,交替掩护,上去看看。”
队伍再次开始艰难的攀登。越是靠近吊坠指示的位置,空气中的甜腥味就越浓,耳边也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雨滴声。更像是无数人压低了嗓音的呢喃,用的是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语言,语调悲伤、恐惧,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短促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惨叫或叹息。
“注意精神干扰!保持专注!”沈墨低声喝道。他知道,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亡者低语”,是这片土地残存的精神能量场,或者是某种时空错乱产生的幻听。
几名队员脸色微微发白,但都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那些扰人的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岩壁和安全绳上。
终于,沈墨率先攀到了吊坠指示的凹陷处。他拨开厚重的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与崖壁上相似的苔藓,但仔细观察,能看到苔藓下隐约有刻画的符文!
“发现洞穴!洞口有古老符文!”沈墨汇报,同时示意队员警戒。
他小心地清理掉洞口边缘的苔藓,露出了下面清晰的刻画。符文风格古朴粗犷,与“虚无之眼”教派那种扭曲邪恶的风格截然不同,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与自然共鸣的意味。沈墨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与“山神之眼”吊坠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也与“教授”提供的、关于当地古老守护者部族的资料中记载的祭祀符号吻合。
“是守护者部族的遗迹!”沈墨心中一振,这或许就是关键线索所在!
“我先下,铁砧、林诚,跟我。蜂鸟,阿杰,你们在洞口建立防线,注意警戒四周,用激光通讯保持联系。如有异常,立刻示警,必要时炸塌洞口!”沈墨快速安排。
留下四名队员在外警戒,沈墨、林诚、铁砧三人,系好安全绳,打开头盔上的强光手电,依次弯腰钻入了那幽深黑暗的洞穴。
洞穴入口狭窄,但向内延伸几米后,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溶洞。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地面上也耸立着粗壮的石笋。空气冰凉,带着浓郁的尘土和陈年香料焚烧的味道,与外面的甜腥味混合,形成一种更加诡异的气息。
强光手电扫过,照亮了洞穴内部的景象。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洞穴中央,是一个用平整石块垒砌而成的、大约半人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与洞口类似的、更加繁复的符文。石台周围,呈放射状摆放着数十具骨骸!这些骨骸姿态各异,有的跪拜,有的仰躺,但都面向石台中心。骨骸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但从一些残留的饰品(骨珠、简单的金属片)和骨骸形态判断,年代极其久远,至少是数百甚至上千年前。
而在石台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那里静静摆放着一件东西——一个用某种黑色石头雕刻而成的、椭圆形的、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石卵”!石卵大约有篮球大小,通体漆黑,但在强光照射下,隐约能看到裂纹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在极其缓慢地流转、明灭。
“那是什么?”铁砧压低声音,握紧了手中的枪。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枚黑色石卵。胸前的吊坠,此刻已经滚烫!那暗红色宝石的光芒几乎要透出衣袋!而且,吊坠传来一股清晰的、想要靠近石卵的拉扯感!
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体内,那残留的、来自“桥”区域的、被功德之力(部分源于凌玥)净化过的特殊能量,也开始微微躁动,与那石卵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是它!这就是线索!与“光卵”有关的东西!或者说,这就是某种形式的、尚未激活或已然沉寂的“光卵”!
“别碰任何东西,小心警戒!”沈墨沉声道,自己则缓步,极其谨慎地向石台靠近。林诚和铁砧一左一右,枪口和手电光柱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些姿态诡异的骨骸。
随着沈墨靠近石台,洞穴内的“低语”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杂乱的呢喃,而是仿佛无数人在齐声吟唱一首古老、悲怆、却又充满某种决绝意味的歌谣!歌声直接回荡在脑海,震得人头皮发麻。
而那石台中央的黑色石卵,表面的暗金色光芒流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裂缝中,仿佛有液体般的金光在缓缓渗出、流淌,但速度极其缓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
沈墨停在石台前,没有贸然触碰石卵。他注意到,在石卵的下方,石台表面刻着一圈更加复杂、仿佛星空轨迹般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凹下去的卡槽。卡槽的形状……与他手中的“山神之眼”吊坠,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吊坠是“钥匙”!是用来激活或连接这石卵的“钥匙”!
但要不要用?怎么用?激活之后会发生什么?是得到关于“光卵”的线索,还是直接触发某种未知的机制或危险?
沈墨心中飞快权衡。时间紧迫,外面的队员在危险中,凌玥在等待生机,沈墨他们还在绝地生死不明……他没有太多选择。
“林诚,铁砧,后退到洞口,准备随时应变。”沈墨命令道,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缓缓取出了那枚滚烫的吊坠。
“头儿!”林诚和铁砧都露出担忧之色。
“执行命令!”沈墨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咬牙,缓缓后退,但枪口始终对准石台和周围。
沈墨将吊坠对准了石台上那个小小的卡槽。吊坠的温热和脉动感达到了顶峰,暗红色宝石的光芒几乎凝聚成实质。
他不再犹豫,将吊坠轻轻按入了卡槽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瞬间!
洞穴内的古老吟唱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降临。
紧接着,那黑色石卵表面的暗金色光芒大盛!裂纹中渗出的金光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流淌、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石卵表面,甚至向着石台和周围的骨骸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石台上的星空图案亮了起来!一道道银色的光线从图案中射出,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幅复杂的、不断变幻的星空投影!投影的中心,赫然是“血月之桥”所在的区域,以及……桥下深处,一点被浓郁黑暗包裹、却在顽强搏动的金色光点(光卵)!而在这星空投影中,有一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银色丝线,从代表吊坠(卡槽位置)的光点延伸而出,蜿蜒曲折,最终连接到了那金色光卵之上!
“这是……地图?还是……能量通道示意图?”沈墨瞳孔收缩,死死盯着那变幻的星空投影。这投影清晰地揭示了“光卵”在“桥”下的确切相对位置,以及激活这枚“守护者石卵”(或许可以这么称呼)后,形成的某种与“光卵”的微弱连接!吊坠果然是钥匙,是信标,是建立联系的媒介!
然而,异变才刚刚开始!
似乎是感应到了“守护者石卵”被激活并与“光卵”产生联系,洞穴深处,那数十具面向石台的古老骨骸,空洞的眼眶中,骤然亮起了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骨骸,竟然开始缓缓地、僵硬地转动头颅,将燃烧着绿火的眼眶,齐齐“看”向了石台旁的沈墨!
一股磅礴、古老、充满守护意志却又带着无尽岁月沧桑与悲凉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这些骨骸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了整个洞穴!这不是邪恶的气息,而是一种庄严的、不容亵渎的守护之力,但同样充满了危险——对于擅闯圣地、触动核心的“入侵者”!
它们,是这座古老祭祀洞穴最后的守卫!是“守护者血脉”的先祖英灵,或者其力量残留!
“准备战斗!”沈墨厉喝,同时迅速拔出手枪(虽然知道对骨骸可能无效,但总比没有好),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那些开始挣扎着、似乎想要站起来的古老骨骸。
林诚和铁砧也立刻冲回沈墨身边,三人背靠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缓缓“苏醒”的骨骸守卫。
就在这时,那枚黑色石卵的光芒猛地收敛,星空投影也瞬间消失。但石卵本身,却“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比之前明亮、精纯了十倍不止的暗金色光束,如同实质般从裂缝中射出,并非攻击,而是轻柔地笼罩在了沈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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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身体一震,感到一股温暖、醇厚、充满生机的能量涌入体内!这股能量迅速与他体内残留的功德之力融合,并开始修复他左臂的伤势,抚平内脏的暗伤,甚至压制了他体内残留的那一丝“桥”的能量躁动!更重要的是,这股能量似乎与凌玥体内的诅咒印记,以及那遥远的“光卵”,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他眉心一阵清凉,仿佛“看”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凌玥躺在某个温暖明亮的地方(不是冰冷的安全屋),眉心诅咒印记在金光照耀下微微波动,一缕极其细微的、来自这“守护者石卵”的生机,正隔着无尽空间,缓缓注入她的体内,与那诅咒进行着极其缓慢的拉锯。
这石卵……竟在通过吊坠和沈墨这个“媒介”,尝试远程给予凌玥一丝帮助?!
然而,金光笼罩沈墨的举动,似乎彻底激怒了那些苏醒的骨骸守卫!它们将沈墨的行为视作了对圣地核心力量的“掠夺”或“亵渎”!
“吼——!!!”
无声的、却直接冲击灵魂的愤怒咆哮,从数十具骨骸守卫的“口中”爆发!它们眼中的绿火炽烈燃烧,纷纷抓起了身边散落的、锈迹斑斑的古老石斧、骨矛,或者干脆挥舞着只剩下骨骼的臂爪,迈着僵硬却迅疾的步伐,朝着沈墨三人猛扑过来!
“开火!”沈墨大吼,率先扣动扳机!特制的破邪子弹(对灵体能量有一定效果)呼啸而出,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骨骸身上,打得骨屑纷飞,绿火摇曳,但并没能阻止它们冲锋的脚步!这些骨骸守卫的“身体”显然被某种强大的守护力量加持过,异常坚固!
林诚和铁砧也同时开火,子弹交织成火网。但骨骸数量太多,而且似乎不惧疼痛,被打断手臂、腿骨,依旧能用残躯扑击!
“用手雷!震撼弹!”沈墨边打边退,试图向洞口方向移动。
铁砧迅速扔出两枚高爆手雷。
“轰!轰!”
爆炸在狭窄的洞穴内掀起狂暴的气浪和火焰,数具骨骸被炸得粉碎,绿火熄灭。但更多的骨骸穿过烟尘,继续扑来!而且,洞穴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更深沉的黑暗在涌动,仿佛有更恐怖的东西被惊醒了!
“退!退出洞穴!”沈墨知道不能恋战,他们的目标是情报和“钥匙”,不是在这里和一群死了千百年的英灵守卫死磕。
三人边打边撤,朝着洞口拼命跑去。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骨骸大军,以及洞穴深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更加古老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声。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洞口的瞬间,笼罩沈墨的那道暗金色光束猛地收缩,尽数没入他胸前的吊坠之中。吊坠瞬间变得滚烫无比,甚至烫伤了沈墨胸口的皮肤!而那裂开的黑色石卵,则在金光收敛后,“砰”地一声,彻底碎裂,化作一蓬黑色的尘埃,洒落在石台上。
与此同时,洞穴最深处,那沉重的脚步声猛地加快!一个高达三米、身披残破石甲、手持巨大石剑、眼眶中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巨型骨骸,撞开挡路的石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洞口猛冲而来!每踏一步,地面都在震颤!
“快走!”沈墨最后一个冲出洞口,对守在外面的蜂鸟等人大吼,“炸塌洞口!快!”
蜂鸟早已准备好,闻言立刻按下了起爆器。
“轰隆隆——!!!”
预先安置在洞口上方的定向炸药被引爆,大量的岩石轰然塌落,瞬间将洞口掩埋了大半,烟尘弥漫。
那巨型骨骸守卫的咆哮被隔绝在岩石之后,但众人仍能感到脚下大地的震动。
“撤!立刻离开这里!向预定坐标全速前进!”沈墨喘着粗气,胸口的吊坠依旧滚烫,但他能感觉到,吊坠中多了一股温暖而强大的能量,并且与遥远的“光卵”、甚至与凌玥,建立起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联系。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掩埋的洞口。虽然惊险,但收获巨大。他们找到了“钥匙”的真正用途,获得了“光卵”的精确位置信息,甚至意外地得到了一股能帮助凌玥的生机能量。而代价是,他们彻底惊醒了这片“神弃之地”沉睡的古老守护力量,并且可能引起了“归墟”更深的注意。
没有时间休整,队伍立刻沿着悬崖另一侧相对平缓的地带,向着最终的目的地——裂隙坐标,继续亡命奔逃。
在他们身后,葬影崖的浓雾中,隐约传来更多诡异的响动,仿佛整片山崖都“活”了过来。
而胸前滚烫的吊坠,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既指引着方向,也可能……吸引着更恐怖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