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之力如同温润的甘泉,缓缓流淌过凌玥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识海。虽然距离完全恢复尚远,但那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刺痛感减轻了大半,久违的力量感重新在四肢百骸中苏醒。更重要的是,眉心处那阴冷的诅咒印记,被这股中正平和的能量暂时压制、束缚,不再如附骨之疽般时刻侵蚀她的心神。她此刻的状态,比之昏迷初醒时,已是天壤之别。
雷太太在安魂法阵与功德余韵的滋养下,呼吸平稳,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仍未苏醒,但已脱离险境,由专人看护静养。雷万钧对凌玥的态度已从最初的半信半疑、病急乱投医,变成了近乎虔诚的信服与感激。
“凌大师,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要立刻将那邪木镇纸和观音像处理掉?”雷万钧亲自为凌玥奉上参茶,语气恭敬。
凌玥接过茶盏,轻轻摇头:“邪物自然要处理,但并非简单的丢弃或焚毁。那两样东西是媒介,也是线索,贸然毁掉,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引动其背后隐藏的恶咒反噬。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阴秽之气的真正源头,也就是令夫人失魂、令公子气运受损、以及引动家宅不宁的根本。”
她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庭院:“带我去看看荷花池动土的地方,尤其是清淤和重修回廊时,是否挖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雷万钧立刻引路。荷花池位于老宅后院,面积不小,引活水而成,池中莲叶田田,此时已有零星荷花绽放,景致颇为雅致。池边新修的回廊蜿蜒,朱漆木柱尚新。然而,在凌玥的感知中,这片区域的地气却异常“浑浊”与“滞涩”,与整个老宅表面和谐的风水格局格格不入。清淤动土,如同在一个看似完好的皮肤上切开一道口子,暴露出了下面早已溃烂流脓的病灶。
“当时清淤挖得深吗?可有挖出什么异物?比如古砖、朽木、骸骨,或者形状古怪的石头、金属器物?”凌玥沿着回廊仔细探查,灵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负责监工的老管家在一旁躬身答道:“回凌大师的话,清淤挖了大约三尺深,主要是陈年淤泥和水草。倒是……倒是在挖池子西北角的时候,确实挖到了一些硬物。不是石头,像是……像是老房子的地基碎砖,还有几根烂得不成样子的黑木头。当时觉得不吉利,就让人都清理出去,扔到远处的荒坡了。”
“西北角?”凌玥眉头一蹙。在风水堪舆中,西北为乾位,代表天、父、家主,是极重要的方位。在此处动土挖出陈旧建筑残留,本就容易冲犯乾金之气,若再是凶宅或阴地旧基,更是大凶。
她走到池子西北角,此处回廊有个小小的拐角亭台。凌玥闭目凝神,将恢复了一些的灵觉沉入地底。
起初是湿润的泥土、盘结的莲藕根系。再往下,约莫三尺左右,触感变得杂乱——破碎的砖瓦、腐烂的木屑,以及……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阴煞之气!这股阴煞与雷太太身上残留的、以及她体内诅咒同源的暗紫色邪气不同,它更加“陈旧”、“浑浊”,带着土腥味和一种岁月沉淀的怨怼,仿佛是这片土地本身携带的“记忆”或“伤痕”。
但这并非源头。这股阴煞只是被清淤动土“惊动”了,如同被搅浑的池水。真正的“泉眼”,还在更深、更隐蔽的地方。
凌玥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看向雷万钧:“雷先生,这片宅基,当初令尊购地修建时,可曾请人仔细勘验过地下?是否知道这片土地更早以前,具体是作何用途?除了乱葬岗的传闻,还有没有其他说法?比如……这里是否曾有过大型的建筑,比如庙宇、祠堂,或者……监狱、刑场、义庄之类的?”
雷万钧闻言,脸色变了变,思索片刻,看向老管家:“福伯,你是家里的老人了,我父亲当年修建老宅时,你就在吧?可听说过什么?”
老管家福伯脸上露出回忆之色,缓缓道:“老爷当年买下这片地时,我还只是个跑腿的小伙计。记得当时,这片地方确实荒凉,有些无主的老坟。老爷是请了当时有名的地师来看过的。地师说,这里风水本是不错,依山傍水,藏风聚气,但地底有‘旧伤’,需要化解。具体是什么‘旧伤’,地师说得含糊,只让老爷在修建时,于宅基四角和中心,埋下五枚特制的‘镇宅铜钱’,又在水口处立了一块‘泰山石敢当’。老爷照做了,后来几十年,家里一直顺风顺水,也就没人再提这茬。”
镇宅铜钱?泰山石敢当?凌玥心中一动。这是常见的化解阴煞、稳固地气的手段。但地师所谓的“旧伤”,恐怕不仅仅是乱葬岗那么简单。
“那五枚铜钱和石敢当,如今还在吗?”凌玥问。
“铜钱埋在土里,具体位置只有老爷和当年的地师知道,怕是……石敢当倒是在,就在后花园假山旁边立着,这些年风吹雨打,字迹都有些模糊了。”福伯答道。
“带我去看看石敢当。”
石敢当是一块近人高的青石,正面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背面有一些模糊的符箓纹路。经年累月,石身已布满青苔,但凌玥伸手触摸,仍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纯正的镇压之力。只是,这股力量如今显得力不从心,仿佛被地底不断上涌的阴煞之气持续消磨着。
凌玥指尖拂过石敢当背面的符箓,灵觉细细感应。片刻,她收回手,对雷万钧道:“石敢当的镇压之力尚存,但已大为衰减。地底的‘旧伤’,这些年不仅未愈,反而在某种外力刺激下,有恶化、‘活’过来的迹象。清淤动土是诱因,但那两件邪物,恐怕才是‘激活’旧伤的钥匙。它们与地底的东西,产生了某种呼应,或者说……唤醒了沉睡的凶煞。”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雷万钧:“雷先生,要彻底解决贵府的问题,仅仅处理邪物、安抚夫人魂魄是不够的。必须找出地底的‘旧伤’究竟是什么,并将其彻底拔除或重新镇压。这可能需要……动土,深入地下一探。”
雷万钧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再次动土,而且是往深处挖,谁知道会挖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但想到昏迷不醒的儿子,刚刚脱离险境的妻子,以及这几个月来家宅不宁的种种怪事,他咬了咬牙:“挖!凌大师,您说怎么挖,就怎么挖!需要什么人手、器械,我立刻去准备!只求能彻底了结这祸患!”
“此事不宜声张。”凌玥沉吟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需要在夜间子时之后,阴气最盛但也是地气相对‘活跃’易于探查之时,亲自下到清淤时挖到旧砖木的位置附近,开一个探井。届时只需雷先生信得过的两三人,准备一些简单的挖掘工具和照明即可。韩冰会协助我。”
雷万钧连连点头:“一切听您安排!”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荷花池畔却亮起了几盏强光探照灯,将西北角照得如同白昼。雷万钧、福伯,以及一名沉默寡言但体格健壮、显然是心腹保镖的汉子,加上凌玥和韩冰,五人守在此处。
凌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长发束起。她先是在选定的位置(依据灵觉感应,阴煞之气上涌最明显之处)周围,用特制的、掺了朱砂和香灰的石灰粉画了一个简易的辟邪阵法,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贴了一张“镇地安土符”。虽然以她现在的状态,符箓威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准备就绪,她朝那名保镖点了点头。保镖抡起特制的短柄工兵铲,开始挖掘。泥土被一铲铲挖出,堆在旁边。起初只是寻常的湿泥,挖到约莫两尺深时,开始出现破碎的青砖和腐烂发黑的木块,与老管家描述一致。
凌玥蹲在坑边,灵觉紧紧锁定了下方。随着深度增加,那股陈旧的阴煞之气越来越浓,仿佛沉睡的凶兽正在被惊醒,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气息。韩冰握紧了腰间特制的手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雷万钧和福伯站在稍远处,神色紧张。
当探坑挖到约莫五尺深时,保镖的工兵铲突然“铛”一声,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非砖非石的东西。
“凌小姐,挖到东西了!”保镖停下动作。
凌玥示意他小心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块锈迹斑斑、但形状规整的黑色铁板露出了边缘。铁板上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
继续清理,铁板的轮廓逐渐清晰——它并非平板,而是一个边长约两尺的方形井盖!井盖中央,有一个早已锈死的环形提手,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风格古老而诡异,与现今常见的道家或佛家符文迥异。
“这是……一口井?”雷万钧凑上前,满脸惊愕,“我家后院荷花池底下,怎么会有井?还是封死的铁盖井?”
凌玥没有回答,她的灵觉在接触到井盖的瞬间,就如同被针扎了一般!一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阴冷、死寂、混杂着无尽怨毒与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从井盖边缘的缝隙中渗透出来!这气息的浓度和“质量”,远超之前感应到的任何阴煞!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在这股陈年阴煞的深处,她再次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对无法错认的暗紫色邪气!与雷太太身上的、与她体内诅咒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仿佛这口井,才是那邪气最初的源头之一,或者,是它在漫长岁月中的一个重要“节点”!
“退后!”凌玥低喝一声,示意所有人退到辟邪阵法之外。她深吸一口气,将恢复了些许的灵力灌注双眼,同时咬破指尖,挤出一滴精血,混合着功德之力,在掌心快速画下一个复杂的破障符纹,然后轻轻按在锈死的井盖中央。
“嗡……”
井盖上的古老符文仿佛被激活了一般,闪过一丝极其暗淡的乌光,随即又沉寂下去。但凌玥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她明白了这井盖的用途——封印!这是一个古老的、用来封印井下之物的封印!只是岁月流逝,加上近期邪物刺激和动土惊扰,封印已然松动!
“下面……是什么?”韩冰声音紧绷,她也感受到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凌玥收回手,脸色凝重至极:“一口被刻意掩埋、封印的……锁魂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聚阴养煞之地。如果我没猜错,这下面封存的,不仅是当年这片土地作为刑场或乱葬岗时积累的无主孤魂怨气,恐怕还有……人为炼制、用于某种邪恶目的的凶煞之物。那暗紫色的邪气,很可能就是源于此!”
雷万钧和福伯听得面无人色。自家后院荷花池下,竟然埋着这么一口恐怖的凶井!
“那……那现在怎么办?重新把它封上?”雷万钧声音发颤。
“封?”凌玥摇头,目光锐利如刀,“封印已松,邪气已泄,与宅中邪物内外勾结,已成气候。简单的重新封印,治标不治本,反而可能让其积蓄力量,日后爆发更烈。而且,”她看向雷万钧,“这口井的存在,以及它与那两件邪物的关联,说明针对贵府的布局,绝非偶然。布局者知道这口井的存在,甚至可能利用了它。我们必须下去,弄清楚下面到底是什么,才能彻底解决祸根,也才能找到幕后黑手的更多线索。”
“下……下去?”雷万钧腿都有些软了。光是站在井边,那股气息就让他遍体生寒,下去?
“我和韩冰下去。”凌玥语气不容置疑,“雷先生,你们在上面守着,无论听到下面有任何动静,除非我发出特定信号,否则绝不要靠近,更不要试图打开井盖。如果我们一小时内没有上来……”她顿了顿,“你们立刻离开这里,联系王建国处长,他会知道怎么做。”
韩冰已经检查好了装备:强光手电、特制匕首、绳索、以及几枚高爆手雷和燃烧弹(针对非物理存在可能无效,但万一遇到实体怪物呢?)。她朝凌玥点了点头,表示准备好了。
凌玥最后看了一眼那锈迹斑斑的井盖,眼神沉静。功德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虽然不多,却给了她一丝温暖的底气。她知道此去凶险万分,井下封印的凶煞,以及可能与“虚无之眼”相关的邪气,绝非易与之辈。但要想救雷家,要想获得更多对抗那幕后黑手的线索,更为了尽快恢复力量去支援沈墨,这一步,必须走。
“开盖。”凌玥对保镖示意。
保镖上前,用特制的撬棍和液压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锈死的井盖缓缓撬开了一条缝隙。
更浓郁的阴冷死气,混合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积存了数百年的腐朽气息,喷涌而出!强光手电照下去,只见井口下方一片深邃的黑暗,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泥土味道的空气,缓缓流动。
凌玥和韩冰对视一眼,系好安全绳,检查了通讯设备(虽然知道井下可能干扰严重),将符箓和武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下去之后,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尤其是刻有符文的物件或尸骸。”凌玥低声叮嘱韩冰,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
韩冰点头,眼神坚毅。
两人不再犹豫,抓紧绳索,一前一后,缓缓滑入了那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黑暗井口。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触手冰冷湿滑。越往下,空气越寒冷,那股阴煞死气也越重,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在触摸着皮肤。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下降了大约十米左右,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似乎到了井底。
两人解开安全扣,背靠背站立,警惕地用手电扫视四周。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狭窄井底,而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来的、大约十平米见方的石室!石室墙壁是粗糙的花岗岩,地面铺着青石板,布满厚厚的灰尘。石室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材!
棺材并非寻常木料,而是某种漆黑的石头雕刻而成,棺盖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与井盖上类似的、但更加繁复狰狞的符文。棺材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令人望之心悸的邪异法阵。法阵的八个方位,各摆放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青铜灯盏,灯盏造型古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而那股浓烈到极致的阴煞死气,以及那一丝令凌玥心悸的暗紫色邪气,正是从这具黑色石棺中散发出来的!
“这是……墓室?谁会把棺材埋在自家后院井底?”韩冰压低声音,难掩震惊。
凌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石棺,以及棺盖上那些符文。这些符文……她似乎在“教授”提供的、关于“虚无之眼”教派和“彼岸之眼”项目的绝密资料中,见过类似的变体!虽然更加古老、更加扭曲,但那种核心的、试图沟通“虚无”、献祭生命的意味,如出一辙!
难道,这口井,这具石棺,是“虚无之眼”教派或其前身,在更早的年代(甚至可能是明清时期)在此地留下的一个“实验场”或“祭祀点”?雷家祖上买下这块地,无意中将其压在了宅院之下?而那“算命瞎子”和幕后黑手,正是知道这个秘密,才精心策划,用邪物激活了这里的布置,意图……利用雷家人的气运和生命,来完成某种未竟的仪式,或者滋养这棺中之物?
就在凌玥心念电转之际,异变突生!
石棺周围地面上那早已干涸的暗红色法阵,突然亮了起来!不是正常的亮光,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芒!八个方位的青铜灯盏,无火自燃,冒出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火苗!
“咯咯……咯咯咯……”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从黑色石棺内部传来!
棺盖,开始缓缓地、自行滑动!
一股远比之前强烈十倍、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怨毒与饥饿的凶煞之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浓雾,从棺盖缝隙中汹涌而出!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石棺里的东西,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