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庄，地下三百丈。
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人工开凿的球形空间。空间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形成一个将整个空间完全包裹的阵法。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它不是实体的门，而是一个不断旋转、变幻的光之漩涡。漩涡直径约三丈，边缘闪烁着七彩流光，中心处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从黑暗中散发出的气息古老、苍凉、浩瀚，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天门。
传说中连接诸天万界的通道，上古修士飞升的必经之路。自三千年前天地法则改变后，天门就已关闭，再无人能通过。
而现在，它被强行开启了。
虽然只是开了一条缝隙，但足以让门后的气息渗透过来。那气息中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力量，也蕴含着致命的危险。
天门下方，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一身月白长袍，面容儒雅，看上去四十许人，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天门漩涡，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如果此刻有任何正道修士在此，都会震惊得说不出话。
因为这人的身份太过骇人——姑苏界正道魁首、执掌七大派盟约三百年的“天机阁”阁主，苏明远。
站在他左侧的，是一身黑袍的影主。影主的面容依旧笼罩在阴影中，唯有猩红的双眼清晰可见。他手中的道剑微微震颤，剑尖指向天门，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右侧则是一个让林澈难以置信的身影。
三长老。
他的师尊，天剑峰第三峰之主，教导他剑道十六年的恩师。
此刻的三长老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淡漠。他手中没有剑，但周身环绕的剑气之强，远胜林澈认知中的那个师尊。那不是元婴巅峰该有的气息，而是化神？
“不可能”林澈喃喃道。
他潜伏在空间入口处的阴影中，靠着心剑之力完全收敛了气息。陆明轩和赵清瑶在更外围接应，没有深入。而庄主庄主选择了第三条路。
在静室中，庄主最后说：“我知道你们不会轻易接受我的牺牲。其实还有第三个选择，但风险更大——我们去看看，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开启天门。”
他以秘法压制了体内剑灵的反噬，带着他们通过一条只有庄主才知道的密道，来到了这个地下空间。然后在入口处，庄主突然出手制住了林澈，用一道禁制将他隐藏起来。
“接下来的事，你看着就好。”庄主当时说，“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现身。等一切都结束后再做决定。”
说完，庄主就走向了天门下的三人。
此刻，庄主站在苏明远对面，神色复杂：“阁主，收手吧。天门重开的代价，你我都清楚。”
苏明远转过视线，看着庄主，微微一笑：“慕容庄主，百年不见，你还是如此固执。代价？当然清楚——献祭整个姑苏界的生灵，以亿万魂魄为燃料，重铸天门通道。但这又如何？”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
献祭整个姑苏界？
“阁主，你是正道魁首。”庄主的声音在颤抖，“七大派奉你为尊，亿万修士敬你为师。你怎么能”
“正道？魁首？”苏明远笑了，笑声中满是讥讽，“慕容寒，你活了百年，怎么还如此天真？所谓正道，不过是弱者的抱团取暖。所谓魁首，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我执掌天机阁三百年，看够了，也看透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天门：“这方天地太小，法则残缺，道途断绝。元婴已是极限，化神就是尽头。再往上？没有了。天门关闭，飞升无路，我们这些所谓的‘强者’，不过是在一个笼子里称王称霸。”
“所以你要重开天门，哪怕代价是毁灭笼子里的所有人？”庄主质问。
“毁灭？不，是升华。”苏明远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天门之后，是真正的仙界，是完整的大道。只要能进去，哪怕只是呼吸一口仙界的空气，都能让我们突破化神，窥见更高境界。而姑苏界不过是垫脚石罢了。”
疯了。
这个人已经彻底疯了。
林澈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但他不能动，庄主的禁制不仅隐藏了他，也禁锢了他。
“师尊”他看向三长老，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师尊，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三长老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却陌生至极：“澈儿若在此，也会理解。剑道无止境，但此界有涯。为师困在元婴巅峰六十年，六十年无寸进。那种感觉你日后会懂。”
“所以你就要牺牲所有人，包括林澈？”庄主厉声道。
三长老沉默片刻：“澈儿有他的命数。若他愿意，我可带他一起过天门。若不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够了。”影主沙哑的声音响起，“时间不多，天门缝隙只能维持三个时辰。慕容寒，把缘剑剑灵交出来。三剑共鸣，才能彻底打开天门。”
庄主后退一步，护住胸口：“你们已经拿到了道剑和心剑的线索，为何还要缘剑？”
“因为三剑合一的威力，远超单独一剑。”苏明远淡淡道，“心剑在剑冢留下的残片，道剑在影主手中，唯缺缘剑。慕容寒，你体内封印的剑灵，就是最后的钥匙。”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那是化神期的威压！而且不是初入化神，至少是化神中期！
庄主脸色一白，口中溢出鲜血。他体内的封印本就不稳，此刻在威压下更是摇摇欲坠。
“原来阁主早就突破化神了。”庄主惨笑，“难怪能瞒过所有人。”
“不只是我。”苏明远看向三长老，“李师弟，也突破了。”
三长老身上爆发出同样强大的气息，与苏明远交相辉映。两大化神！
林澈心中一片冰凉。
难怪影主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站着两位化神修士，七大派加起来都不一定是对手。
“最后一个问题。”庄主强撑着站直，“百年前我藏剑山庄内乱，是不是你们策划的？”
苏明远坦然承认：“是。缘剑剑灵选择你作为宿主，这是个意外。我们本想直接取走剑灵，但你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禁术，让我们功亏一篑。这百年，我们一直在等，等你体内的剑灵成熟，等合适的时机。”
原来如此。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
百年前的悲剧，现在的危机，幕后黑手都是同一个人——被整个姑苏界敬仰的正道魁首。
“现在，该结束了。”苏明远伸出手，“慕容寒，把剑灵给我。念在百年交情，我可以让你走得体面些。”
庄主笑了。
他笑得很释然，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明远，你以为你算尽了一切吗？”庄主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地来这里？”
他双手结印，胸口那个空洞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墙壁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但不是之前的金光，而是冰蓝色！这些符文竟然组成了另一个阵法，与苏明远布置的阵法相互对抗、相互抵消！
“这是逆灵大阵？”影主惊道，“你什么时候布下的？”
“百年前。”庄主一字一句道，“我母亲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禁术时，就在我体内和整个藏剑山庄地下，布下了这个阵法。它的作用只有一个——当有人试图强行取出缘剑剑灵时，引爆剑灵，与敌人同归于尽！”
苏明远脸色终于变了。
“你疯了？剑灵引爆，你也活不了！”
“我本就活够了。”庄主平静地说，“但我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缘剑可以毁，天门不能开。这是底线。”
冰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空间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都开始凝结冰霜。庄主胸口的剑灵晶核开始出现裂纹，毁灭性的力量正在酝酿。
“阻止他！”苏明远喝道。
影主率先出手，道剑划破空间，直刺庄主胸口。这一剑快如闪电，更蕴含着扭曲法则的力量，剑锋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塌陷。
但庄主不闪不避。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胸口的剑灵晶核爆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强烈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攻击影主，也不是攻击庄主，而是斩在了庄主与剑灵之间。那剑光柔和却坚韧，如春风化雨，竟然将正在爆发的剑灵之力强行安抚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剑光散去，现出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影。
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郁。她手中握着一柄青竹剑，剑身翠绿欲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青竹剑你是‘药王谷’的谷主，柳轻烟？”苏明远眯起眼睛。
柳轻烟没有回答，她看向庄主，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慕容，何必如此。”
庄主看到她的瞬间，身体一颤：“轻烟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不要插手吗？”
“我不来，你就真的死了。”柳轻烟轻声道，“百年前我救不了你娘，百年后，我不能再看着你死。”
她转向苏明远，青竹剑斜指地面：“苏阁主，收手吧。七大派中，并非所有人都被你蒙蔽。天机阁内，也有不愿追随你的人。”
“哦？你是说那几个老顽固？”苏明远不以为意，“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被软禁了。柳谷主，你药王谷以医道立派，战力不强，何必来蹚这浑水？”
“医者仁心。”柳轻烟平静地说，“我不能眼看着亿万生灵被献祭而无动于衷。”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苏明远抬手，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向柳轻烟。那是纯粹的法则压制，化神修士对元婴修士的绝对碾压。
但柳轻烟手中的青竹剑轻轻一划。
剑气如丝，编织成一张大网，竟然将那法则之力层层削弱、分解，最后消弭于无形。
“生命剑道？”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然领悟了这等偏门剑道，难怪敢来。”
“偏门，也是道。”柳轻烟说，“苏阁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已经传讯给其他几派，他们正在赶来。你就算能杀我，也杀不尽所有人。”
“不需要杀尽。”苏明远忽然笑了，“只需要争取一点时间就够了。”
他看向天门。
此刻，天门漩涡的旋转速度突然加快！七彩流光变得刺目，中心的黑暗在扩大，隐约可见其中有星辰闪烁——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你们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跟你们废话？”苏明远悠然道，“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不是说服，而是拖延。天门开启的最后一步，需要时间蓄力。现在，时间到了。”
他、影主、三长老，三人同时结印。
三道不同的力量注入天门——苏明远的法则之力、影主的道剑之力、三长老的精纯剑气。
天门剧烈震动，黑暗迅速扩张，转眼间就占据了漩涡的一半。门后的景象越来越清晰：仙山、云海、琼楼玉宇还有充沛到令人窒息的灵气。
但与此同时，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上的崩塌，而是法则层面的崩解。空间结构在扭曲，时间流速在紊乱，地面上的藏剑山庄建筑开始龟裂、倒塌。
献祭开始了。
以天门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波动所过之处，生灵的精气、魂魄都在被剥离、抽取，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汇入天门之中。
“不——！”柳轻烟想要阻止，但被苏明远随手一击逼退。
庄主挣扎着想要再次引爆剑灵，但三长老的剑气已经封锁了他周身经脉。
林澈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体内的禁制在颤抖——庄主的力量在减弱，禁制即将失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天门之中，那仙山云海的景象突然扭曲、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的天空、燃烧的大地、以及无数狰狞的魔影！
“这是什么？”影主失声道。
苏明远也愣住了：“不对，天门之后应该是仙界，怎么会”
“因为你们打开的，根本就不是天门。”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空间入口处，大长老拄着木杖，缓缓走来。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苍老，但眼神却锐利如剑。
“师伯”三长老神色复杂。
大长老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天门中的景象：“那是‘魔渊’，与仙界相对的暗面世界。三千年前，上古大能们关闭天门，不仅是因为法则改变，更是因为魔渊正在侵蚀天门通道，一旦打开，魔物就会涌入姑苏界。”
她看向苏明远，眼中满是失望：“你以为你在追求大道，实际上，你是在打开地狱之门。”
天门中，魔影越来越清晰。它们嘶吼着、挣扎着，想要冲破最后的屏障，进入这个世界。
而献祭产生的能量，正在帮它们打开通道。
“停下阵法！”苏明远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快停下！”
但已经晚了。
三剑之力共鸣引发的天门开启，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除非毁掉其中一把剑。
影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举起道剑，想要自毁剑身。但道剑突然反噬，剑身爆发出强烈的紫光，反过来控制了他的手臂！
“道剑有它自己的意志！”影主惊骇道。
苏明远和三长老也发现，他们注入天门的力量无法收回，反而在被天门主动抽取！
“剑来！”
大长老厉喝一声，手中木杖炸裂，露出一柄古朴的长剑。剑身刻着“天罚”二字，正是天剑峰镇峰之宝——天罚剑！
她一剑斩向天门。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冻结，时间停滞。这是超越了化神境界的一剑，是她燃烧生命施展的最后一击。
天门剧烈震动，裂缝开始弥合。
但门后的魔影们疯狂了，它们不顾一切地冲击屏障，有几只爪子甚至已经伸了出来！
“不够”大长老吐血，“还需要一剑能斩断因果的一剑”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澈藏身的方向。
禁制，恰在此时破碎。
林澈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他握着听雪剑，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悲鸣——那是心剑对眼前惨状的共鸣，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抉择的预知。
“澈儿”三长老喃喃道。
苏明远眼中闪过狠色：“杀了他！夺心剑！三剑合一，或许能强行关闭天门！”
影主第一个冲向林澈。
道剑撕裂空间，扭曲法则，这一剑锁定了林澈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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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剑心深处。
那里，三道问题的答案已经清晰；那里，心剑九重的境界一一浮现；那里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在对他微笑。
初代心剑之主。
她伸出手，虚按在林澈的剑上。
“心剑奥义第九重”
林澈睁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归真。”
听雪剑抬起，轻飘飘地斩下。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声音。
但影主前冲的身影突然停住了。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道剑，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痕，然后裂痕蔓延到他身上、到空间、到天门、到整个因果的链条
这一剑，斩的不是人。
是“缘”。
是道剑与天门的连接之缘，是献祭阵法与姑苏界生灵的抽取之缘，是这场灾难的一切因果之缘。
斩缘，则因断果消。
天门停止了扩张。
魔影的爪子开始消散。
献祭波动戛然而止。
影主手中的道剑，啪的一声，碎了。
不是碎裂成片，而是化作最纯粹的能量，回归天地。
“不——！！！”影主发出不甘的嘶吼，身体也开始崩溃——他与道剑性命相连，剑毁人亡。
苏明远和三长老也受到反噬，吐血后退。
天门开始关闭，速度比开启时快十倍。门后的魔影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已无力回天。
大长老拄着剑，欣慰地看着林澈，然后缓缓倒下。
“师伯！”林澈冲过去接住她。
大长老的气息微弱，但脸上带着笑：“好孩子这一剑漂亮”
她的手无力垂下。
林澈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撤！”
苏明远咬牙，抓起重伤的三长老，化作流光冲向出口。临走前，他深深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中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空间内只剩下林澈、柳轻烟，以及奄奄一息的庄主。
庄主胸口的剑灵晶核已经布满裂痕，但总算没有爆炸。他躺在柳轻烟怀中，气息微弱。
“林澈”庄主艰难开口，“缘剑剑灵给你了带着它找到真正的缘剑完成三剑合一”
他胸口蓝光一闪，那颗晶核飘出，缓缓飞向林澈。
林澈伸手接住。
晶核入手冰凉，其中那个小小的人形剑灵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融入他的掌心。
一股温和而博大的力量流入体内，与心剑之力水乳交融。
“慕容”柳轻烟泪如雨下。
庄主对她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气息断绝。
地下空间陷入死寂。
只有正在缓缓关闭的天门，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哀悼这场惨剧。
林澈跪在地上，一手抱着大长老，一手按着胸口——那里，心剑与缘剑剑灵正在共鸣。
他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苏明远和三长老逃走了，他们不会放弃。
天门虽然关闭，但魔渊的存在已被证实，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而他要做的，是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真正的道剑与缘剑，完成三剑合一。
然后
斩断这场持续了百年的阴谋。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
那是决意的火焰，也是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