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剑光照亮了黄昏的清河镇废墟。
三对一。
不,是四对一——苏明远、三长老、林清雪,还有那个始终笼罩在阴影中的黑袍人,虽然还没出手,但气息比前三人都要危险。
林澈握着听雪剑,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如水波般流动。心剑第九重“归真境”的力量在体内奔涌,但他清楚地知道,这还不够。
一个化神期的苏明远就足以压制他,何况还有三个同级别的存在。
“澈儿,放下剑。”三长老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我不想亲手杀你。”
林澈看着他,这个教了他十六年剑道的人,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父亲的人。
“师尊。”他轻声问,“从收养我的那天起,你就知道会有今天吗?”
三长老沉默。
苏明远替他回答:“当然。李师弟收养你,就是为了今天。剑主血脉是开启天门的钥匙,而你是林家最后的纯血后裔。没有你,剑主令就无法完全激活。”
林澈笑了,笑得很苦:“所以这十六年,全是假的?”
“不全是。”三长老终于开口,“教你剑法是真的,希望你成才也是真的。只是当个人的感情与更大的目标冲突时,总要有所取舍。”
“更大的目标?”林澈冷笑,“献祭亿万生灵,打开魔渊之门,这就是你们更大的目标?”
“那是天门!”苏明远厉声道,“门后是仙界,是真正的长生大道!你们这些蝼蚁懂什么?”
“我是不懂。”林澈剑指三人,“但我知道,为了自己的长生,就要让整个世界陪葬的人,不配谈什么大道。”
林清雪忽然笑了。
笑声很冷,像冬天的风:“小家伙,你知道林家为什么会被灭门吗?”
林澈看向她。
这个从未谋面的姑姑,这个本该是亲人却站在敌人一边的女人。
“不是因为剑主令,也不是因为血祭。”林清雪淡淡道,“是因为林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她抬手,一道黑光射向废墟某处。
地面炸开,露出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方是三个大字:剑主誓。
“三千年前,初代三剑之主封印天门时立下誓言:林家子孙世代守护封印,若天门重开,必以全族之血重新封印。”林清雪念出碑文,“所以林家不是受害者,是自愿的守护者。而我就是不想再守护了。”
她看着林澈:“凭什么林家的人就要世世代代当牺牲品?凭什么我们的血就要用来封印天门?我要打开它,我要进去,我要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为此,就算杀光所有族人,我也在所不惜!”
疯狂。
彻底的疯狂。
林澈终于明白了。
林清雪不是被迫加入天门盟,她是主动的,甚至是策划者之一。
“十六年前的那场屠杀,是你带头的?”他问。
“是我。”林清雪坦然承认,“我带着影月楼的人,联合天机阁、藏剑山庄的叛徒,还有你的好师尊,一起动的手。你父母不肯交出剑主令,还妄图用血脉之力加固封印,所以只能杀了。”
她顿了顿:“本来连你也要杀的,但李师弟说留着你,等需要血祭时再用。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林澈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极致的愤怒。
“所以”他声音嘶哑,“你杀了自己的哥哥嫂子,杀了自己的侄儿侄女,就为了打开天门?”
“为了自由。”林清雪纠正,“我不想再当什么守护者了,我要自由。”
“用亲人的血换来的自由?”
“那又如何?”林清雪漠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林澈不再说话。
因为已经无话可说。
这种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动手吧。”他举剑,“今天,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我送你们去给林家所有人谢罪。”
“狂妄。”苏明远冷笑,“你以为心剑第九重就能对抗化神?天真!”
他抬手一压。
无形的法则之力如泰山压顶,林澈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三尺!但他没有跪下,剑上的金光撑起一片领域,硬生生抗住了压力。
“咦?”苏明远惊讶,“归真境的心剑,果然有些门道。”
他加大力量。
林澈嘴角溢出鲜血,但眼神依旧坚定。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道青光从远处射来,直刺苏明远后心!
苏明远回身一掌拍碎青光,但也被迫收回了对林澈的压制。
赵清瑶出现在废墟边缘,手中握着一柄短剑,剑身泛着诡异的紫光。
“噬心蛊解了?”黑袍人沙哑开口,“有点本事。”
“药王谷的解毒丹,确实好用。”赵清瑶抹去嘴角血迹——显然强行解蛊让她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看向林澈:“抱歉,来晚了。”
“不晚。”林澈对她笑了笑,“刚刚好。”
“那就二对四?”赵清瑶扫视敌人,“胜算不大啊。”
“那就死在一起。”林澈说。
“好。”赵清瑶点头,站到他身边。
两人背靠背,面对着四个强大的敌人。
气氛凝重到极点。
但最先打破沉默的,却是三长老。
“苏师兄,计划有变。”他忽然说,“我改主意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明远皱眉:“李师弟,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长老拔出腰间长剑,“我突然不想当叛徒了。”
剑光如虹,直刺苏明远!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苏明远虽然及时反应,但也被剑气划破了衣袖,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疯了?!”林清雪惊怒。
三长老退到林澈身边,与两人并肩而立。
“师尊”林澈难以置信。
“别误会,我不是为了你。”三长老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苏明远,“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明远脸色阴沉。
“就算打开了天门,进去了,成了仙,长生不死了”三长老缓缓道,“那样的我,还是我吗?一个用亿万生灵的血铺就道路,连自己徒弟都能牺牲的人,就算成了仙,又有什么意义?”
他笑了,笑得很释然:“这六十年,我一直在想怎么突破化神。现在才发现,突破不了的不是修为,是心。心魔不除,就算成了仙,也是魔仙。”
林清雪嗤笑:“临阵倒戈?李长青,你以为这样就能洗白?这些年你做的恶还少吗?”
“洗不白,所以不求洗白。”三长老——李长青平静地说,“只求死得像个剑修。”
他看向林澈:“澈儿,这一战过后,无论生死,你我师徒情分到此为止。若你能活下来,记得清理门户,为天剑峰除了我这个叛徒。”
林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三人对三人。
局势似乎平衡了一些。
但林澈知道,依然没有胜算。
因为那个黑袍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出手。他的气息,比苏明远还要深不可测。
“墨先生,看来需要你出手了。”苏明远对黑袍人说。
黑袍人——墨先生——缓缓上前。
他摘下了兜帽。
露出的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却苍老得像是看尽了千年沧桑。
“三剑传人”墨先生看着林澈,“有点意思。可惜,还太嫩。”
他抬手。
没有剑,没有法宝,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抬手。
但林澈三人同时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变了。
色彩褪去,声音消失,时间仿佛凝固。他们被困在了一个纯粹由“法则”构成的牢笼里。
这不是元婴修士能掌握的力量,甚至不是化神修士能掌握的。
“你是炼虚?”李长青骇然。
炼虚期,比化神更高一个大境界!在姑苏界,炼虚期只存在于传说中,三千年来从未有人达到。
“不是炼虚,是半步炼虚。”墨先生淡淡道,“但对付你们,够了。”
他手指一点。
李长青如遭重击,吐血倒飞,撞塌了半堵残墙。
再一点。
赵清瑶手中的短剑寸寸碎裂,她本人也瘫软在地,七窍流血。
最后,他看向林澈。
“你的剑心很纯粹,可惜修为太弱。”
第三点。
林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碾碎了。听雪剑上的金光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但就在这时,他怀中的剑主令突然发热!
一股古老的力量从令牌中涌出,注入他体内。
那是林家历代剑主的血脉之力!
三千年的积累,三千年的守护,三千年的牺牲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
林澈仰天长啸!
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硬生生冲破了法则牢笼!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从金丹中期一路飙升到元婴、化神最终停在了化神巅峰!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足够了。
“剑主令果然在你身上。”墨先生眼中闪过贪婪,“也好,省得我找了。”
他双手结印,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身后浮现。
漩涡中,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干枯、漆黑、长满鳞片的手。
魔手!
“既然不肯乖乖交出剑主令,那就去死吧。”
魔手拍下。
遮天蔽日。
林澈举剑迎击。
心剑、缘剑、还有剑主令中林家血脉的力量,三股力量合一。
一剑斩出。
这一剑,名为归真。
返璞归真,化繁为简。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磅礴的剑气,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
金线与魔手相撞。
无声无息。
然后,魔手开始崩解。
不是被斩断,而是从法则层面被“抹去”。
墨先生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掌握了归真之力?不可能!那是只有真仙才能触及的领域!”
“没有什么不可能。”林澈一步步走向他,“林家守护天门三千年,三千年的积累,三千年的牺牲,岂是你这种只知掠夺的魔头能理解的?”
第二剑。
这次的目标是墨先生本人。
墨先生怒吼,全力防御。黑色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前布下十三重结界。
但金线所过之处,结界如纸糊般破碎。
最终,金线穿透了他的胸膛。
没有流血。
墨先生低头看着胸口的空洞,脸上满是不敢置信:“我我会死?”
“会。”林澈点头,“因为你本就不该存在。”
墨先生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作黑色的尘埃,随风飘散。
临死前,他喃喃道:“天门之后不是仙界是”
话没说完,人已经彻底消失。
林澈转向剩下的两人。
苏明远和林清雪。
“该你们了。”
苏明远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撤!”
他化作流光想要逃走。
但林澈剑指一划,一道金色屏障挡住了去路。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林澈,你敢杀我?”苏明远色厉内荏,“我是天机阁阁主,正道魁首!杀了我,七大派不会放过你!”
“正道魁首?”林澈笑了,“你也配?”
第三剑。
苏明远全力抵抗,天机阁的镇派功法“天衍诀”运转到极致,演化出万千星辰虚影。
但在归真之剑面前,一切虚妄皆破。
星辰碎灭。
苏明远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丹田处有一个透明的空洞——修为被废了。
他没有死,但比死更惨。
从此以后,他将是一个废人,一个曾经站在巅峰、如今跌入谷底的废人。
林澈没有杀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需要从他口中,挖出天门盟的全部情报。
最后,只剩下林清雪。
这个所谓的姑姑。
林清雪没有逃,她知道逃不掉。
她看着林澈,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解脱。
“动手吧。”她说,“死在你手里,也算有个交代。”
林澈举剑,却迟迟没有落下。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要背叛家族?背叛亲人?”
“因为累。”林清雪笑了,笑得很凄凉,“你才活了多少年?我活了三百多年!三百多年,看着一代又一代的林家人,为了那个该死的誓言去死。父亲死了,大哥死了,二哥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她指着石碑:“你看那上面,有多少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为封印天门而死的林家人。凭什么?凭什么我们就要世世代代当牺牲品?”
“所以你就杀了所有人?”
“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林清雪闭上眼睛,“要么打开天门,要么让林家彻底灭绝。这样,就不会再有下一代人受苦了。”
沉默。
许久,林澈收回了剑。
“我不杀你。”
林清雪睁开眼,诧异地看着他。
“因为你不配死在林家剑下。”林澈冷冷道,“从你拿起屠刀杀向亲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林家人了。你的生死,与我无关。”
他转身,走向重伤的李长青和赵清瑶。
走了几步,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但我告诉你,林家不会灭绝。我会活下去,我会娶妻生子,林家会延续下去。而守护,从来不是牺牲,是选择。选择守护值得守护的东西,选择让世界变得更好。你永远不懂。”
林清雪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实际上她只是被命运玩弄的可怜虫。
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夜幕降临。
清河镇的废墟中,只剩下四个人。
一个废人,一个败者,两个伤者,还有一个刚刚经历生死、心境大变的年轻人。
林澈扶起李长青和赵清瑶,给他们喂下疗伤丹药。
“接下来怎么办?”赵清瑶虚弱地问。
“先回天剑峰。”林澈说,“苏明远要审,天门盟要剿灭,还有无尽冰原的缘剑要去拿。”
他看向北方。
虽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迷茫。
剑心归真,前路已明。
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林澈。
是林家最后的剑主。
也是姑苏界最后的希望。
月色下,三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片充满回忆与悲伤的废墟。
而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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