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山庄坐落在姑苏界西南的“千仞山”中。
山如其名,千峰如剑,直插云霄。藏剑山庄就建在主峰“铸剑峰”的山腰处,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楼阁屋舍掩映在古松翠柏间,远远望去,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只是此刻,这幅画染上了血色。
林澈三人抵达时,已是第二日正午。他们刻意放慢速度,沿途打探消息,得知昨夜袭击后,藏剑山庄外围的警戒又加强了三倍,连山脚的小镇都有庄内弟子巡逻。
“明着进肯定不行。”陆明轩站在一处山崖上,遥望山庄方向,“山庄外围有‘千剑大阵’,那是藏剑山庄立派三百年的根基,据说连化神修士都能困住一时半刻。”
“飞剑传书呢?”赵清瑶问,“大长老不是给了信物?”
“试过了,没有回应。”陆明轩摇头,“恐怕庄内现在草木皆兵,任何外来传讯都会被拦截。”
林澈没有说话,他闭目感知着天地间的剑气流动。
心剑圆满后,他对剑气的敏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此刻在他“眼”中,整个千仞山都被密密麻麻的剑气笼罩——有些是阵法生成的,有些是修士散发的,还有些来自地底深处。
其中有三道剑气最为特殊。
第一道在山庄正殿方向,厚重凝实,如大地般沉稳,但深处却有一丝不稳的波动。这应该就是寒霜剑的气息,只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
第二道在后山禁地,阴冷诡异,带着明显的魔气。是影月楼的人?他们已经潜入这么深了?
第三道最为奇怪。
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仿佛融入了整座山的草木土石、风水灵脉之中,与藏剑山庄本身同呼吸、共命运。这道剑气温和而博大,与心剑隐隐共鸣。
“缘剑”林澈睁开眼,低声道。
“什么?”陆明轩和赵清瑶同时看向他。
“我感知到了缘剑的气息。”林澈指向整座山,“不在某个具体位置,而是遍布整个藏剑山庄。”
两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赵清瑶皱眉,“剑是有形之物,怎么可能无处不在?”
“如果那根本不是一把‘剑’呢?”林澈说出自己的猜测,“或者说,不完全是剑。三剑之中,心剑主内,道剑主外,缘剑主和。‘和’是什么?是调和,是连接,是桥梁。若缘剑本身就是一个‘桥梁’,连接天地万物的桥梁,那它确实可以无处不在。”
这个想法太过离奇,让陆明轩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无论如何,我们得先进去。师弟,你有什么办法?”
林澈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在剑冢中得到的那块剑魂残片。残片此刻泛着微弱的金光,与山中那道无处不在的剑气隐隐呼应。
“这东西能带我们穿过阵法。”林澈道,“三剑同源,千剑大阵不会攻击缘剑的气息。只要我们跟着残片的指引,应该能找到一条安全路径。”
“可这残片只是碎片”赵清瑶有些担心。
“试试看。”林澈将真元注入残片。
嗡——
残片震动,投射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指向山庄侧面的一处密林。那金线飘忽不定,时隐时现,似乎在躲避阵法的探查。
“跟上!”
三人收敛气息,身形化作三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掠下山崖。
密林中古树参天,藤蔓缠绕。寻常人进入其中,三步之内就会迷失方向。但林澈手中的残片像一盏明灯,指引着他们避开一个个隐蔽的阵法节点。
越深入,林澈越是心惊。
藏剑山庄的防御严密得可怕。除了明面上的千剑大阵,林间还布设了至少十七种辅助阵法:迷踪阵、困杀阵、示警阵、镜像阵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有残片指引,他们早就触发警报了。
半个时辰后,三人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而上,通向山庄侧门。门前无人值守,但门楣上悬挂着一面古铜镜,镜面光滑,映照着空无一人的石径。
“照影镜。”陆明轩传音道,“此镜能照出一切隐身术法,我们过不去。”
林澈举起残片,对着铜镜照去。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的不再是空石径,而是三个模糊的身影——但不是林澈他们的模样,而是三道纯粹的剑气形态。一道白如冰雪,一道青如松柏,一道金如朝阳。
镜面安静片刻,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紧闭的木门。
门开了。
三人对视一眼,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剑诀图谱。图谱中的小人持剑挥舞,一招一式都精妙绝伦,但诡异的是,所有小人都没有脸。
“这是藏剑山庄的‘无相剑壁’?”赵清瑶压低声音,“据说观摩此壁可领悟藏剑山庄七大剑诀,但必须是庄内真传弟子才有资格进入。我们怎么会被引到这里?”
话音未落,石壁上的小人们突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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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单独一个,而是所有图谱中的小人同时舞剑。千百道剑光从石壁中射出,在甬道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三人困在中间。
“不好,中计了!”陆明轩拔剑出鞘。
但林澈抬手制止:“等等。”
他盯着那些剑光,发现它们并非攻击,而是在演示一套完整的剑法。剑法大气磅礴,又细腻入微,每一招都蕴含着深奥的剑理。
更奇特的是,当林澈用心剑之力去感知时,那些剑光中竟然浮现出文字:
“以心观剑,以剑印心。无相无我,方见真如”
这是剑诀总纲!
林澈福至心灵,盘膝坐下,听雪剑横放膝前,闭上眼睛。心剑之力如潮水般扩散开来,与石壁上的剑光产生共鸣。
那些剑光开始流入他的识海。
不是强行灌输,而是温柔地展示。一招一式,一理一念,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这不是藏剑山庄的任何一种已知剑诀,而是失传已久的“无相剑经”!
藏剑山庄开派祖师所创的最高绝学,据说三百年来无人练成,因为练成的前提是“无我无相”——而这与修士追求自我、超脱凡俗的本心相悖。
但心剑之道,恰恰讲究“明心见性”。
所谓无我,不是真的没有自我,而是放下执念,以天地之心为心。这与心剑的“本心通明”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澈沉浸其中,忘了时间,忘了处境。
陆明轩和赵清瑶护在他两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们能感觉到,林澈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更加圆融,更加深邃,仿佛与这甬道、这石壁、这整个藏剑山庄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剑光散去。
石壁上的小人恢复静止,依旧没有脸。
林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石壁在考验我们。”他站起身,“只有心怀善意、且剑道境界达到一定层次的人,才能触发无相剑经的传承。若是心怀恶意或境界不足,刚才的剑网就是杀阵。”
“所以你通过了?”赵清瑶问。
林澈点头,同时看向甬道尽头:“而且我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踏出的位置都暗合某种韵律。陆明轩和赵清瑶紧随其后,发现随着林澈的步伐,两侧石壁上的剑诀图谱竟然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形成新的路径。
甬道在延伸,在变化。
原本只有百丈长的甬道,此刻仿佛变成了迷宫。但林澈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那是阵法运转的间隙,是生门所在。
终于,前方出现光亮。
三人走出甬道,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庭院中。
庭院不大,青石铺地,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旁种着一棵老梅树。此刻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树上却挂着几朵晶莹的冰花,散发着淡淡寒意。
“这是哪里?”赵清瑶环顾四周。
庭院三面环墙,只有他们出来的这个入口。墙上爬满青苔,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
林澈走向古井,井口覆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小字:
“剑寒三尺,缘起一井。”
“寒霜剑井”林澈若有所思。
他伸手去推石板,发现石板纹丝不动。运起真元再推,依然不动。这石板仿佛与整个大地连为一体,非人力可移。
“让我试试。”陆明轩上前,双手结印,一道柔和的灵力注入石板。
石板震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需要特定的方法。”赵清瑶蹲下身,仔细观察石板上的刻字,“‘剑寒三尺’应该是指寒霜剑,‘缘起一井’难道是要用寒霜剑才能打开?”
“可寒霜剑在山庄深处,我们拿不到。”陆明轩皱眉。
林澈没有说话,他再次闭上眼睛,用心剑之力感知。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古井之下,不是水,而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空间中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缕剑气、一个印记。这些光点环绕着中央的一物——那是一柄剑的虚影,剑身透明如冰,剑柄处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
寒霜剑的剑灵本体!
但奇怪的是,剑灵被九道锁链束缚着。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井壁上九个不同的方位,每个方位都对应着藏剑山庄的一处重要地点:剑阁、铸剑池、祖师堂
“这是九脉封灵阵?”林澈脱口而出。
“什么阵?”陆明轩问。
“一种古老的封印阵法,将剑灵的力量分散到九个支点,既保护剑灵不被人强行夺走,也防止剑灵力量失控。”林澈解释,“但要维持这个阵法,需要九个修为高深之人常年坐镇支点,以自己的真元滋养阵法。”
他忽然明白了:“藏剑山庄的那九位长老!”
“昨夜战死的那三位”赵清瑶脸色一变。
“阵法失衡了。”林澈沉声道,“九去其三,剩下的六处支点压力倍增。如果不能在三天内补齐空缺,阵法就会崩溃,寒霜剑灵要么消散,要么暴走。”
到那时,整个藏剑山庄都可能被暴走的剑灵摧毁。
而影主选择昨夜袭击,恐怕就是为了破坏阵法平衡,逼藏剑山庄自己放出剑灵!
“我们必须见到庄主。”林澈做出决定,“只有他才知道如何修复阵法,或者如何安全地取出缘剑。”
“可我们连庄主在哪都不知道。”陆明轩苦笑。
话音未落,庭院角落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来,约莫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三位,庄主有请。”
三人俱是一惊。
他们一路潜行至此,自问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怎么会被发现?
小童似乎看出他们的疑惑,微微一笑:“从你们踏入千仞山那一刻起,庄主就知道了。无相剑壁的考验,是庄主给你们的第一个见面礼。”
林澈心中一动:“庄主一直在看着我们?”
“看着,等着,选择着。”小童语带深意,“请随我来,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走进门内。
三人交换眼神,跟了上去。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盘旋曲折,不知通向何处。小童走在前面,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上。
“小兄弟,你是庄主什么人?”赵清瑶试探问道。
“我是庄主的剑童,也是弟子。”小童头也不回,“你们可以叫我‘小寒’。”
“寒霜的寒?”
“嗯。”小寒点头,“庄主给我起这个名字时说过,希望我能如寒霜般纯净,也如寒霜般易逝。”
这话带着不祥的意味。
石阶尽头,是一间简朴的静室。
室内别无他物,只有一张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穿着灰色布衣,头发随意披散,面容清癯,双眼微闭,似乎在入定。
但林澈一眼就看出,男子不是在入定,而是在压制什么。
他的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一股是纯粹浩大的剑气,与山中那道无处不在的缘剑气息同源;另一股是阴寒刺骨的魔气,正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
“庄主,人带到了。”小寒躬身行礼。
男子缓缓睁眼。
那一瞬间,林澈感觉整个静室都亮了一下。男子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却又清澈如寒潭,两种矛盾的特质完美融合。
“天剑峰的三位高徒,终于来了。”藏剑庄主开口,声音温和,“老友的信,我收到了。只是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庄主知道我们要来?”陆明轩问。
“大长老三十年前就跟我提过,心剑传承若现世,必会来寻缘剑。”庄主微微一笑,“只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更没想到来的会是如此年轻的剑修。”
他看向林澈,目光中带着审视:“你就是这一代的心剑之主?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
“晚辈林澈,见过庄主。”林澈执礼,“庄主似乎身体有恙?”
“你看出来了?”庄主并不意外,“也是,心剑之力最是敏感。不错,我体内确实出了些问题,或者说从百年前开始,就一直有问题。”
他站起身,解开衣襟。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庄主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不是伤口,而是完全透明,可以直接看到背后的墙壁。空洞边缘有淡金色的符文流转,勉强维持着血肉不散。
而空洞中央,悬浮着一颗冰蓝色的晶核。晶核中,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人形——正是寒霜剑灵的微缩版!
“这是”林澈震撼。
“百年前那场内乱的真相。”庄主平静地说,“当时我还小,不知道体内封印着缘剑剑灵。叛徒们想夺走剑灵,我娘为了保护我,将寒霜剑刺入我的胸口,以‘人剑共生’之术强行融合,这才保住剑灵不散。”
他重新系上衣襟:“但代价是,我永远无法离开寒霜剑百丈范围,修为永远停滞在元婴初期,而且每十年要承受一次‘剑灵反噬’——就是现在这样。”
“昨夜袭击,加重了反噬?”林澈问。
庄主点头:“三位长老战死,九脉封灵阵失衡,寒霜剑灵的力量开始暴走。我体内的封印出现松动,剑灵想要破体而出。如果我压制不住,三天之内,我会死,剑灵会消散,藏剑山庄也会毁于一旦。”
静室陷入沉默。
许久,林澈开口:“我们能做什么?”
“两个选择。”庄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帮我稳住阵法,争取时间,我或许能重新封印剑灵。但这治标不治本,下一次反噬只会更严重。”
“第二呢?”
“第二”庄主看着林澈,一字一句道,“你以心剑之力,引导我体内的缘剑剑灵,转移到你身上。”
“什么?”陆明轩和赵清瑶同时惊呼。
林澈也愣住了。
剑灵转移,而且是转移到活人体内,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我知道这很疯狂。”庄主苦笑,“但这是唯一的出路。缘剑本就不该困于人体,它需要真正的剑主。而你,有心剑传承,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这样你会”林澈说不下去。
“我会死。”庄主坦然道,“但百年前我就该死了。多活这一百年,已经赚了。现在,是该让缘剑回归它该去的地方,完成它的使命。”
他看向窗外,眼神悠远:
“影主说得对,万魔之源即将苏醒,三剑必须合一。而我已经无法承担这份责任了。”
静室里,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
林澈看着庄主平静的脸,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选择,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