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天剑峰西侧的断崖染成一片暗红。
林澈站在崖边，劲风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手中那柄名为“听雪”的灵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自五日前从藏经阁第三层的秘匣中取出那卷《剑墟录》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便如影随形。
“师弟，你真决定要下归墟渊？”
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林澈回头，见大师兄陆明轩缓步走来，一袭白衣在风中纹丝不动，唯有腰间玉佩轻响。
“《剑墟录》中记载，初代灵剑之主陨落前，在归墟渊深处留下了‘剑心三问’。”林澈握紧剑柄，“若想完全唤醒听雪剑灵，这是我必须面对的考验。”
陆明轩沉默片刻，目光望向崖下深不见底的雾气：“归墟渊是上古战场遗址，千百年来剑气未散，时空紊乱。三个月前，七长老门下三位真传弟子入内探查，至今未归。”
“我知道风险。”林澈抬起头，眼中闪过坚定，“但师尊闭关前说过，三年内若不能将听雪剑炼至‘心剑合一’之境，姑苏界将有大劫。”
这句话让陆明轩神色微变。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压低声音：“你也感应到了？最近三个月，各地灵脉的波动越来越异常，藏剑山庄昨夜传讯，说他们的镇庄之剑‘寒霜’无故自鸣。”
林澈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暗金色的金属残片：“这是我在藏经阁秘匣中找到的，与《剑墟录》放在一起。”
陆明轩接过残片，指尖刚触及其表面，便觉一股苍凉古老的剑气顺经脉而上。他急忙运功抵挡，却骇然发现自己的灵力如泥牛入海，被那残片吸去大半。
“这是剑魂残片？”陆明轩声音微颤，“传说中只有灵剑彻底损毁后，才会留下的核心碎片。”
“《剑墟录》记载，姑苏灵剑本有三把——心剑、道剑、缘剑。”林澈指向残片上隐约可见的纹路，“你看这些符文，与听雪剑鞘上的古篆同出一源，但更为古老。我怀疑，这就是三剑之一的残骸。”
话音未落，两人手中的剑同时发出尖锐鸣响。
崖下的雾气突然翻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波纹从深渊底部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崖壁岩石无声化为齑粉。
“退！”
陆明轩一把抓住林澈向后疾退。几乎同时，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被一道无形的剑气切过，留下一道深达三尺的平滑切口。
雾气中，隐约有光影浮现。
那是一个女子的虚影，身着上古服饰，长发无风自动。她手中握着一柄透明如水晶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星辰般的光点。
“剑灵显形？”林澈呼吸一窒。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女子的面容——竟与听雪剑偶然显现的剑灵幻象有七分相似！
虚影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眼中流淌着跨越千年的悲悯。她抬起左手，指向深渊深处，嘴唇轻启，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林澈凭借唇语勉强辨认：“来找我”
虚影消散，雾气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崖壁上那道深深的剑痕，证明着方才发生之事。
陆明轩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那是初代剑主的残念？传说她陨落后神魂不灭，守护着归墟渊深处的某个秘密。”
林澈深吸一口气，作出决定：“我必须下去。这不仅关乎听雪剑的完整，更可能关系到姑苏界的安危。”
“你一人太危险。”陆明轩摇头，“我禀明掌门，派一队内门弟子随你”
“不。”林澈打断他，“《剑墟录》中写得明白，‘剑心三问’，一人一剑，方见本真。人多反而会扰乱深渊中的剑气场，引发不可预知的危险。”
见陆明轩仍要劝阻，林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若我十日内未归，或玉简碎裂，便说明我已遭遇不测。届时请师兄务必禀告掌门，彻底封锁归墟渊入口，并调查藏剑山庄的寒霜剑异动，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联。”
陆明轩接过玉简，知道林澈心意已决，只得长叹一声：“千万小心。归墟渊内的时间和空间都是破碎的，你可能遇到来自任何时代的残影，甚至迷失在过去的片段中。”
林澈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天剑峰顶的落日，纵身跃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雾气迅速将他吞没。
下坠的过程持续了远超预估的时间。按照断崖高度，本该三息落地，但林澈感觉至少下落了一盏茶的工夫。四周的雾气渐渐变成灰黑色，其中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景象——破碎的城池、交错的剑光、倒下的身影
这是上古战场残留的记忆碎片。
突然，下坠感消失，林澈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大地龟裂，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残剑。有些剑还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有些则已锈迹斑斑。远处，两座山峰般巨大的身影正在交战，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震颤。
“这里是千年前的诛魔之战现场？”林澈喃喃道。
他认出了那些剑的制式，与藏经阁中记载的上古剑修流派完全吻合。但按照记载，那场大战发生在距此三千里的北荒原，而非姑苏界内的归墟渊。
“时空错乱”林澈想起陆明轩的警告，心中一凛。
他尝试运转灵力，发现体内真元流动滞涩，仿佛陷入了泥潭。听雪剑在鞘中震动得更厉害了，剑柄甚至开始发烫。
前方，一道身影从剑冢中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身穿破碎铠甲的战士，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眼眶中燃烧着幽蓝火焰。他歪了歪头，骨骼发出咔嚓声响，然后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另一柄重剑，拖拽着向林澈走来。
“战魂不散”林澈握紧剑柄。
战士突然加速，重剑带着呼啸风声劈下。林澈侧身避开，听雪剑出鞘，一道清亮的剑光划过。
然而剑锋穿透了战士的身体，如同划过空气。战士的重剑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激起数丈高的尘土。
“物理攻击无效？”林澈瞳孔收缩。
战士转身，幽蓝的眼眶锁定了他。这一次，林澈没有躲闪，而是闭上眼睛，将灵力灌注听雪剑，剑身泛起柔和的白光。
当重剑再次劈来时，林澈挥剑迎上。
没有金属碰撞声，两剑相交处迸发出刺目的光芒。战士的身影在白光中扭曲、消散，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听雪剑中。
剑身传来轻微的满足感，仿佛渴饮清泉。
林澈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下坠，刚才的荒原景象已消失不见。但听雪剑的剑灵明显壮大了一分，与他之间的联系也更加清晰。
“原来如此归墟渊中的战魂残念，可以滋养剑灵。”
但林澈没有丝毫喜悦。他意识到，如果归墟渊真是上古战场，那么其中该有多少这样的残魂？听雪剑能吸收多少？过度吸收会不会导致剑灵被那些残魂中的怨念污染？
思考间，他终于落地。
双脚触地的感觉很不真实，仿佛踩在棉花上。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唯有听雪剑散发的微光照亮三尺范围。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味。
林澈抬起剑，借着剑光观察环境。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见。地面铺满了白骨，有些是人类的，有些则属于从未见过的巨兽。白骨堆中，偶尔能见到残破的盔甲和兵器。
正前方，立着九根参天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剑诀图案。但其中三根已经断裂，碎石散落一地。
“九剑封魔柱”林澈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只在最古老典籍中提及的阵法，传说需要九位剑道至尊联手布下，可封印世间一切邪魔。但从断裂的痕迹看，这阵法在很久以前就被破坏了。
他走向最近的一根完整石柱，伸手抚摸上面的剑诀图案。指尖刚触到石面，脑海中就轰然炸开无数画面——
白衣剑仙一剑开天，斩落域外魔尊头颅；
青衣女子以身祭剑，化作万里长城阻挡魔潮；
黑袍老者逆转功法，将自身与十万魔军一同封印
每一幅画面都蕴含着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林澈的心神。他闷哼一声，急忙收回手指，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仅仅是残存的记忆烙印，就有如此威力。当年布阵之人的修为，简直难以想象。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出现在林澈的脑海中。
林澈猛然转身，听雪剑横在胸前：“谁？”
“不必紧张。”那声音苍老而温和，“我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执念，守在这里，等待能继承‘剑心三问’之人。”
前方黑暗中，缓缓亮起一点金光。金光逐渐扩大，化作一个盘膝而坐的老者虚影。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但双目中却蕴含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晚辈林澈，天剑峰弟子。”林澈执礼，“敢问前辈是”
“名字早已忘却。”老者虚影微笑，“你可以叫我‘守柱人’。我在此守护封魔柱，已三千二百载。”
三千年！林澈心中震动。即便是修为通天的修士，寿命也难逾千年。这老者若真是三千年前的古人，其生前修为该是何等境界？
“你看似惊讶。”守柱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时间在此地的流逝与外界不同。况且，我并非活着，只是生前留下的一道执念，依托封魔柱残存的灵力维持形体。”
林澈稳了稳心神，问道：“前辈说在等我？”
“等任何一个能走到这里，并且手持‘心剑’传承的剑修。”守柱人目光落在听雪剑上，“你手中的剑，是‘心剑’一脉的第三代传承吧？剑灵初醒，尚未圆满。”
“正是。”林澈点头，“晚辈来此，正是为了寻求剑心圆满之法。”
守柱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可知，何为‘姑苏灵剑’？”
林澈将《剑墟录》中的记载说出：“上古有三大灵剑，心剑主内，道剑主外，缘剑主和。三剑合一，可定乾坤。”
“记载无误，但不够完整。”守柱人抬手，虚空中浮现三把剑的幻影，“心剑炼心，道剑炼法，缘剑炼世。三剑不仅是兵器，更是三种证道之路的载体。”
他指向其中一把剑：“心剑一脉，修的是‘本心通明’。剑主必须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欲望和执着，将之炼化，方能让剑灵圆满。”
林澈若有所思：“所以‘剑心三问’，问的是”
“问过往，问当下，问将来。”守柱人郑重道，“每一问都直指本心，若答不出或答错，轻则剑心破碎修为尽失，重则心神沉沦永困此地。”
“晚辈愿意一试。”林澈没有任何犹豫。
守柱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在你决定之前，有件事必须告知。归墟渊的封印正在松动，因为道剑和缘剑的传承都已中断，三剑失衡。若不能在三剑全部现世前，找到一个能同时驾驭三剑之人，那么三千年前被封印的‘万魔之源’将会苏醒。”
“万魔之源？”
“那是一场席卷诸天万界的浩劫的开端。”守柱人语气沉重，“初代剑主们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将其暂时封印。但封印的基石就是三剑平衡，如今平衡已破”
话音未落，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起来。
九根封魔柱同时发出嗡鸣，其中两根已经出现裂纹。从地底深处传来低沉的咆哮，仿佛有远古巨兽正在苏醒。
守柱人脸色大变：“不好！它的感应比预想中更敏锐！你身上的心剑气息，刺激到它了！”
林澈握紧听雪剑：“我能做什么？”
“通过剑心三问，让心剑真正认主。”守柱人语速极快，“只有心剑完全苏醒，才能暂时加固封印！记住，三问之中，你最真实的回答就是正确答案。不要试图欺骗自己！”
震动越来越剧烈，白骨堆开始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从深渊中伸出无数漆黑触手，每一条都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守柱人双手结印，九根封魔柱爆发出耀眼光芒，形成一道光幕阻挡触手。但他的虚影迅速变淡，显然消耗巨大。
“快去中央石台！”他指向九柱环绕的中心位置，“坐在那里，剑心三问自会开始！”
林澈毫不犹豫，纵身跃过白骨堆，落在中央石台上。
刚一坐下，周围景象瞬间变化。
他发现自己回到了七岁那年，站在林家被灭门的废墟前。大火仍在燃烧，亲人的尸体横陈在地，而那个蒙面剑客正将染血的长剑从他父亲胸口抽出。
这是林澈心中最深的梦魇，是他踏上剑修之路的起源，也是他无数次在午夜惊醒的恐惧。
蒙面剑客转过身，剑尖指向年幼的林澈，声音冰冷：
“第一问：若时光倒流，你有能力阻止这一切，但代价是放弃剑道、永为凡人，你会如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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