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门闭合后的第七天,姑苏城仍未从惊变中恢复。
街道上,工匠们正修补破损的房屋,士兵们清理着妖魔留下的残骸,医馆里挤满了伤者。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草药混合的气味,还有那股散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血腥。
玄妙观前的广场上,那幅用鲜血绘制的八卦图案虽已被清洗,但青石板上仍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痕迹,仿佛在诉说着那夜的疯狂。十二金钗已被送回各家,但她们都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内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于“自我”的东西。
沈星云站在姑苏灵剑门的门楼上,望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古城。他手中握着那枚已经彻底失去光泽的天命石碎片,碎片冰冷如死,再无任何异动。
“师兄。”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眼神中多了一份挥之不去的茫然——那是命格被抽取后的后遗症,不只是她,所有参与那夜仪式的金钗都有类似的症状。
“感觉如何?”沈星云转身问道。
林婉儿摇头:“说不清就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醒来后却忘了梦的内容。但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星云沉默。他知道丢了什么——每个人的命格都是独一无二的,是天道赋予的印记。朱标强行抽取这些命格,无异于夺走了她们的一部分灵魂。虽然性命无碍,但那份缺失,或许永远无法弥补。
“师父今日能出关吗?”他换了个话题。
“师叔说,最迟明日。”林婉儿望向主殿方向,“师父受的内伤不轻,那夜为了护住门中弟子,强行催动灵剑阵,伤了根基。”
正说话间,东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穿过街道,直冲姑苏府衙而去。为首之人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赫然是锦衣卫!
“朝廷的人?”林婉儿皱眉,“他们来做什么?”
沈星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恐怕事情还没完。”
果然,半个时辰后,姑苏知府派人传讯各门派:吴国公朱元璋将于午时驾临姑苏,召见各派掌门及那夜参与守城的主要人员。
消息一出,全城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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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姑苏府衙。
大堂内,朱元璋端坐主位。他换了一身常服,面容平静,但眼角的皱纹明显深了许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下方,各派掌门分列两侧。少林慧明大师、武当清虚道长、峨眉静仪师太、崆峒铁杖老人、华山掌门岳不群武林中排得上号的人物,几乎齐聚于此。沈星云作为年轻一辈的代表,也站在顾长风身后。
“诸位。”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七日前,姑苏遭劫,多亏各位武林同道挺身而出,护城卫民,朕本王在此谢过。”
他微微欠身,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以朱元璋如今的身份地位,竟会对江湖人士行此礼!
“国公言重了。”顾长风代表众人还礼,“守护百姓,本是武林中人的本分。”
朱元璋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本王今日来,除了致谢,还有一事相告——七日前那场祸乱,根源已查清。”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逆命盟主朱标,本王的长子。”朱元璋的声音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需要极大的力气,“他虽已死,但留下的祸患未除。根据锦衣卫探查,他在江南各地还埋有暗桩,布有后手。而最危险的”
他深吸一口气:“是他可能还活着。”
“什么?!”众人哗然。
“那夜光门闭合,朱标的身躯确实崩碎了。”朱元璋缓缓道,“但根据刘先生的推算,他的魂魄可能并未完全消散,而是附在了某块补天石碎片上。”
刘伯温从旁走出,面色凝重:“补天石乃上古神物,有蕴养魂魄之能。朱标殿下身负补天石二十年,魂魄早已与之相融。那夜他虽然自毁身躯,但若有一块较大的碎片保存完整,他的残魂就可能在其中沉睡,等待复苏之机。”
“那块碎片在何处?”清虚道长问道。
“不知。”刘伯温摇头,“那夜碎片四散,大部分被我们收集销毁,但难免有遗漏。而且”他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接道:“而且标儿心思缜密,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本王怀疑,他可能早就将最重要的那块碎片,藏在了某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顾长风问。
朱元璋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紫金山。”
紫金山,朱元璋的根基之地,金陵龙脉所在,也是他逆天改命、强锁龙脉的地方。如果朱标真的将补天石碎片藏在那里,那用意就再明显不过了——
他要毁掉的,不仅是朱元璋的王朝,更是朱元璋这个人。
“所以本王要回金陵了。”朱元璋起身,“但在离开前,有件事必须处理。”
他拍了拍手。
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人走入大堂。那人一身囚服,披头散发,但身形挺拔,行走间自有一股贵气。当他抬起头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燕王朱棣!
“老四。”朱元璋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你可知罪?”
朱棣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桀骜:“儿臣何罪之有?是勾结逆命盟?还是意图逼宫?父皇,这些不都是您年轻时玩剩下的吗?”
“放肆!”朱元璋怒喝。
“放肆?”朱棣哈哈大笑,“父皇,您真的以为,那夜的事就这么结束了?大哥真的死了?光门真的关了?那些域外天魔真的退了?”
他忽然止住笑声,目光如刀:“您太天真了。”
大堂内,气氛骤然紧张。
“你什么意思?”朱元璋沉声问。
朱棣不答,反而转向众人:“各位武林前辈,你们可知道,我大哥朱标,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打开时空通道?”
无人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比妖魔入侵、比王朝崩塌更可怕的未来。”朱棣一字一句道,“在那个未来里,这个世界会变成怪物的巢穴。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我们的父皇,朱元璋!”
“胡言乱语!”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
“胡言乱语?”朱棣冷笑,“父皇,您真的不知道补天石是什么吗?它不是什么上古神物,它是活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目的。”朱棣继续道,“它选中您,不是因为您是真龙天子,而是因为您有足够的野心,足够的狠辣,能帮它完成一件事——打开通往这个世界的‘门’!”
刘伯温面色大变:“燕王殿下,此话可有证据?”
“证据?”朱棣看向刘伯温,“刘先生,您精通奇门遁甲,应该能推算出,自父皇得到补天石后,天下间的‘异常’是不是越来越多了?妖魔频出,天灾不断,甚至连天道都开始扭曲。”
刘伯温沉默,这等于默认。
“大哥看到了真相,所以他要用极端手段阻止。”朱棣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但他没想到,补天石的意志比他想象的更强大。那夜光门中伸出的黑色手臂,根本不是什么域外天魔那就是补天石的本体!”
沈星云想起那只布满眼睛和肉瘤的黑色手臂,心中寒意骤生。
“所以大哥的计划失败了,但他也成功了。”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悲哀,也有疯狂,“他没能回到过去毁掉补天石,但他用自己的死,在补天石上留下了一道裂痕。现在,那东西正在沉睡,正在修复自己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顾长风问。
“在它完全苏醒前,毁掉它!”朱棣厉声道,“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所有的补天石碎片,二是父皇的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元璋身上。
朱元璋面色铁青:“你要弑父?”
“不。”朱棣摇头,“是要您赎罪。补天石以您的血脉为引降临此界,也只有用您的血,才能将它送回去。”
“如果朕不答应呢?”
“那您就等着看这个世界变成地狱吧。”朱棣毫不退缩,“大哥用命换来的情报,我都知道。补天石完全苏醒之日,就是此界崩溃之时。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死——包括您,包括我,包括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堂内陷入死寂。
许久,朱元璋缓缓起身,走到朱棣面前。父子二人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
“老四。”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悲哀,也有释然,“你和你大哥,都长大了。”
他伸手,拍了拍朱棣的肩膀:“但你们还是太小看为父了。”
话音未落,朱元璋突然身形一晃,竟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一丝黑血!
“国公!”众人惊呼。
刘伯温急忙上前扶住朱元璋,一探脉搏,面色大变:“中毒?什么时候”
朱元璋推开刘伯温,擦去嘴角血迹,看向朱棣:“是你?”
朱棣脸上的桀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是大哥。他早知道您不会同意,所以在二十年前,就在您的饮食中下了毒。那毒与补天石同源,平时潜伏不发,一旦您情绪剧烈波动,或者拒绝我们的计划,就会发作。”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父皇,对不起。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此界存续儿臣不得不这么做。”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看了看自己染黑的手掌,忽然仰天长笑。
那笑声苍凉悲怆,在大堂中回荡。
笑着笑着,他咳出一口黑血,身形摇摇欲坠。
“好好一个为了天下苍生”朱元璋喃喃道,“标儿,老四你们果然比朕强”
他轰然倒地。
“国公!”众人围了上去。
沈星云站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脑中一片混乱。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忽然感到怀中一物在发烫——
是那枚天命石碎片。
碎片表面,浮现出新的字迹:
“午时三刻,姑苏城陷。朱标留。”
沈星云猛地抬头看向堂外的日晷。
午时二刻半。
只剩一刻钟!
几乎同时,姑苏城外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那鼓声沉闷如雷,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气血翻腾。
“怎么回事?!”有人冲出府衙。
只见姑苏城四面城墙外,不知何时已布满了黑压压的军队。那些士兵身着玄甲,脸覆铁面,正是燕山铁骑!而在铁骑阵前,立着数十面黑色大旗,旗上绣着三道血红的划痕——
逆命盟!
更可怕的是,在军队上空,悬浮着七道身影。那些身影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但每个人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
而在七人中央,一道金色虚影缓缓凝聚。
那虚影的面容,正是朱标!
“他真的还活着?”有人颤声道。
金色虚影睁开眼,目光穿透城墙,直射府衙大堂。他的视线落在昏迷的朱元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父皇。”朱标的声音响彻全城,“对不起但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了。”
他抬手,指向姑苏城:
“攻城!”
战鼓震天,杀声四起。
燕山铁骑与逆命盟众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城墙上,守军仓促迎战,箭雨倾泻,炮火轰鸣。但这次的敌人,比七日前更可怕——那些逆命盟众个个武功高强,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而那些燕山铁骑,竟似不知疼痛,刀剑加身也不后退。
更诡异的是,战场上弥漫起淡淡的黑雾。黑雾所到之处,守军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敌人的力量却倍增。
“是补天石的力量!”刘伯温冲出府衙,看着天空中的朱标虚影,“他在用补天石碎片增幅军队!”
顾长风拔剑出鞘:“各派弟子听令!守城!”
武林各派的高手们纷纷跃上城墙,加入战团。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一时间竟将攻势压了下去。
但朱标的虚影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进一步动作。
他在等什么?
沈星云忽然明白过来——
他在等朱元璋死。
只有朱元璋死了,补天石与此界的联系才会削弱,朱标才能真正掌控那股力量,完成他的计划。
而朱元璋中的毒正在发作。
“必须带国公离开!”沈星云冲回大堂,背起昏迷的朱元璋,“刘先生,哪里安全?”
刘伯温掐指一算,面色惨白:“无处可逃朱标以补天石之力封锁了整座姑苏城,现在谁也出不去。”
“那怎么办?”
刘伯温看向天空中的朱标虚影,又看了看背上的朱元璋,忽然咬牙:“去虎丘塔!”
“那里不是”
“那里是补天石核心曾经出现的地方,也是此界与外界屏障最薄弱之处。”刘伯温快速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别无选择。
沈星云背起朱元璋,在刘伯温和几位高手的护卫下,冲出府衙,向虎丘塔方向疾驰。沿途,战火已蔓延至城内,街道上到处是厮杀的人群,房屋燃起大火,百姓哭喊着逃窜。
姑苏城,正在陷入地狱。
而天空中,朱标的虚影始终注视着他们,目光如炬。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沈星云等人冲入虎丘塔时,朱标的虚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降下,落在塔前广场上。朱棣已率亲兵在此等候,见兄长到来,单膝跪地:“大哥。”
“老四。”朱标虚影微微点头,“辛苦了。”
“父皇他”
“这是唯一的路。”朱标打断他,“不破不立,不毁不生。为了此界的未来,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他望向塔顶,那里,沈星云等人已经登顶。
“开始吧。”
朱标双手结印,七块补天石碎片从他袖中飞出,悬浮于空,组成一个诡异的阵法。阵法中心,正是虎丘塔。
塔内,沈星云将朱元璋放在地上。这位枭雄此刻面色乌黑,气息微弱,已濒临死亡。
“刘先生,现在怎么办?”
刘伯温没有回答。他走到塔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成型的阵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也有决绝。
“沈少侠,你知道为什么朱标一定要选在姑苏完成这一切吗?”
沈星云摇头。
“因为姑苏城下,埋着一条龙脉。”刘伯温轻声道,“不是金陵那样的主龙脉,而是一条沉睡的幼龙。朱标要用的,不是父皇的血,也不是补天石的力量他要用的,是这条幼龙的命。”
“他要屠龙?”
“不。”刘伯温摇头,“他要融龙。以龙脉为引,以补天石为桥,强行打开一条真正的时空通道——一条足以让他回到四十年前,毁掉最初那块补天石的通道。”
他转身,看向昏迷的朱元璋:“而父皇的血,是钥匙。”
塔外,阵法已成。七块补天石碎片同时发光,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符文。符文缓缓压下,笼罩整座虎丘塔。
塔内,地面开始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苏醒。
那是龙。
沉睡千年的姑苏龙脉,正在被强行唤醒。
沈星云握紧剑柄,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无论朱标的目的多么崇高,无论他的理由多么充分,这样牺牲整座城、牺牲无数无辜者的做法,他不能接受。
他要阻止。
哪怕对手是已死复生的太子,是执掌补天石力量的怪物。
他也要一试。
因为他是沈星云。
姑苏灵剑门的传人。
护龙者。
塔外,朱标虚影缓缓抬手,对准塔顶。
塔内,沈星云拔剑出鞘,剑指苍穹。
这一战,将决定一切。
(第七卷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