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无尽之海。
传说,此海无岸,其深无底,是世界的边缘,万物的终结之地。海水呈深沉的墨色,不起风浪,却暗流汹涌,吞噬一切光芒与生机。海面之上,常年笼罩着灰蒙蒙的浓雾,神识探入,如陷泥沼,寸步难行。这里,是生命的禁区,亦是此界最污秽、最扭曲力量的汇聚之处。
守墓人、凌玄、苏慕清、冥无月、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七道身影,脚踏虚空,立于无尽之海边缘。
脚下,是墨色死寂的海水;前方,是翻涌不息的灰色浓雾;头顶,是被污染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与紫黑交织之色,不见日月星辰。
“无尽海眼,便在浓雾最深处,海水倒灌之地,亦是归墟入口。”守墓人手持木杖,目光穿透浓雾,看向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深处,“从此处开始,便已进入扭曲意志的核心影响范围。所见所感,皆不可全信。紧守本心,明辨虚妄。”
“是。”凌玄六人肃然应道。他们能感觉到,此地的法则扭曲程度,远超东荒其他地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与疯狂气息,不断试图侵蚀他们的灵力与神魂。好在他们已明悟己道,又有守墓人庇护,暂时无碍。
“走吧。”守墓人木杖一点,一道清蒙蒙的光晕笼罩七人,隔绝了外界大部分污染侵蚀,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射入浓雾之中。
一入浓雾,景象骤变。
不再是单纯的灰暗,而是光怪陆离,色彩斑斓,却又透着极致的诡异与不协调。雾气中,时而浮现出繁华的都城景象,人来人往,笙歌鼎沸,但那些“人”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麻木而诡异的笑容;时而又化作尸山血海,万鬼哭嚎,可仔细看去,那些鬼物却又在跳着滑稽的舞蹈;时而又变成琼楼玉宇,仙气缥缈,但仙宫楼阁的飞檐却是扭曲的触手,仙鹤的鸣叫是刺耳的尖啸……
幻象丛生,真伪难辨,更伴随着各种直击神魂的靡靡之音、疯狂低语,试图动摇他们的心神。
“皆是虚妄,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戒无妄口诵佛号,佛光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幻象如泡影般破灭,那些靡靡之音也减弱了几分。
“斩!”修无涯目光凌厉,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道无形剑意横扫,将几道试图缠绕上来的、由雾气凝聚的扭曲鬼影斩灭。
苏慕清眉心月钥印记散发柔和月华,笼罩众人,净化着无孔不入的污染气息。冥无月手中《生死簿》无风自动,灰白死气在众人身周形成一道屏障,将那些蕴含着恶念的窥探隔绝在外。战无极浑身气血如烘炉,蛮神之力散发出的灼热阳刚气息,让靠近的阴秽之物滋滋作响,化为青烟。
凌玄则运转混沌开天经,体表浮现淡淡的混沌气流,如同一个微型的磨盘,将侵袭而来的扭曲法则一丝丝磨灭、分解、吸收,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
守墓人走在最前,木杖偶尔轻点,便破开一层格外坚固的幻象或者空间迷障,为众人指引方向。
浓雾仿佛无穷无尽,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不知前行了多久,周围的压力越来越大,幻象越来越真实,甚至开始出现实质性的攻击。
一只由腐烂血肉和扭曲骨骼拼接而成的巨大骨爪,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探出,抓向众人,爪风腥臭,带着浓烈的腐蚀之力。
“蛮神拳!”战无极怒吼,不退反进,一拳轰出,赤红的拳芒化作蛮神虚影,与骨爪狠狠撞在一起。轰隆巨响,骨爪崩碎,但碎裂的骨渣血肉却化作更多细小的触手,缠绕而来。
“月华,净!”苏慕清指尖一点,皎洁月华洒落,那些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
“死!”冥无月判官笔虚点,《生死簿》上浮现一个扭曲的名字,灰白死气化作锁链,瞬间洞穿浓雾深处某个不可名状的阴影,那阴影发出一声尖啸,消散无形。骨爪也随之彻底崩溃。
“巡天司的杂碎,果然阴魂不散!”战无极看向左侧浓雾,那里,数道身着银甲的身影悄然浮现,为首者,正是镇守使鹰扬!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气息强大的巡天卫,其中竟有三位圣皇!
“还有蚀界者的臭味!”修无涯剑指右侧,浓雾翻滚,鬼竹、肉山带着数十名蚀界者现身,阴冷蚀界之力弥漫开来,与巡天司众人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盘古传人,守门人遗族,黄泉判官,蛮神血脉,古佛转世,绝剑之体……还有这位神秘的守墓人,”鹰扬手持银枪,目光冷冽,“神皇陛下有令,请诸位入宫一叙,共商大事。何必非要前往归墟那等绝地?”
“嘿嘿,跟他们废什么话!拿下盘古传人,献给大帝,我等便是大功一件!”鬼竹阴笑,手中竹杖绿光幽幽。
守墓人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边人马,最后落在鹰扬身上:“姬轩辕就派你们这几个虾兵蟹将来送死?”
“狂妄!”鹰扬脸色一沉,“守墓人,你虽神秘,但此地乃我天衍疆域,无尽海眼更是绝地,你们已入彀中,插翅难飞!布阵!”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几名巡天卫瞬间散开,手中阵旗挥舞,道道银光交织,化作一张巨大的银色天网,封锁四方空间,正是巡天司镇司大阵——巡天锁灵阵!此阵一出,不仅能封锁空间,更能压制阵中之人灵力运转,极为难缠。
“蚀界魔域!”鬼竹与肉山也同时厉喝,蚀界者们纷纷喷出精血,融入一面漆黑魔幡,魔幡迎风暴涨,化作一片笼罩天地的蚀界魔域,与巡天锁灵阵隐隐呼应,竟有融合之势!魔域之中,蚀界之力汹涌澎湃,疯狂侵蚀着众人的护体灵光。
“他们早有预谋,在此埋伏!”戒无妄脸色微变,佛光在蚀界之力的侵蚀下,光芒黯淡了不少。
“战!”凌玄只吐出一个字,混沌印记亮起,开天斧碎片所化的虚影在手中凝聚,一斧劈向最近的鹰扬。斧光过处,混沌气流席卷,竟将那银色天网撕开一道口子!
“找死!”鹰扬银枪一抖,化作漫天枪影,迎向斧光。枪斧相交,爆发出恐怖的能量涟漪,将周围浓雾都震散了大片。
大战瞬间爆发!
凌玄对战鹰扬,混沌开天印与巡天神枪激烈碰撞,空间不断碎裂。苏慕清与冥无月联手,月华与死气交织,对抗鬼竹、肉山两大伪帝以及蚀界魔域的侵蚀。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则迎上了那三位圣皇境巡天卫以及众多蚀界者,战况激烈。
守墓人并未直接参与战斗,只是手持木杖,静静立于战圈中央,清蒙蒙的光晕护住己方众人,抵消了大部分阵法和魔域的压制与侵蚀。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浓雾更深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巡天锁灵阵与蚀界魔域融合,威力倍增,再加上人数劣势,凌玄六人虽个个战力超凡,但在对方有备而来的围杀下,也逐渐陷入被动。
“不能再拖了!”凌玄一斧逼退鹰扬,对守墓人传音道。
守墓人微微颔首,手中木杖抬起,对着脚下墨色的海面,轻轻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以木杖为中心,轰然传开。
下一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死寂的墨色海水,猛地沸腾起来!不是被加热的沸腾,而是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要从海底苏醒的翻涌!
哗啦啦——!
海水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两侧,是高达万丈的黑色水墙,水墙之上,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痛苦哀嚎的面孔,那是葬身于此海的生灵,被污染扭曲后形成的怨念集合体。
而在通道的尽头,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幽光,缓缓亮起。伴随着幽光,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扭曲一切、终结一切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苏醒,轰然席卷而来!
“归墟……海眼开了!”鬼竹失声惊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鹰扬也是脸色剧变,他接到神皇命令,在此阻截,必要时可擒可杀,但绝不能让这些人进入归墟之门!他没想到,守墓人竟然有手段直接开启海眼通道!
“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进去!”鹰扬厉喝,银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惜燃烧精血,也要将凌玄留下。
然而,已经晚了。
守墓人木杖一挥,清蒙蒙的光晕卷起凌玄六人,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条分开的海水通道,朝着那点幽光,电射而去!速度快到极致,巡天锁灵阵和蚀界魔域竟未能完全阻挡!
“追!”鹰扬目眦欲裂,带着巡天卫紧随其后。鬼竹和肉山对视一眼,一咬牙,也带着蚀界者冲入通道。归墟之门近在眼前,大帝的命令是夺取门之钥,掌控归墟,他们也不能放弃。
海水通道幽深无比,两侧黑色水墙上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嘶吼,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念与污染。越往深处,那股吞噬、扭曲的气息越强,连空间都变得不稳定,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不知下降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海水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的、仿佛没有边际的……空洞。
空洞之中,没有海水,没有光线,只有纯粹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中央,悬浮着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接天连地(虽然此地无天无地)的、通体漆黑的、非金非石、仿佛由凝固的罪恶与疯狂浇筑而成的……门。
门扉紧闭,上面布满了扭曲的、蠕动的、仿佛活物般的诡异符文,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神魂欲裂。门缝之中,不断渗出粘稠的、如同污血般的黑色液体,滴落下方无底的黑暗深渊。门扉周围,空间极度扭曲,光线、声音、甚至法则,都在那里被吞噬、被绞碎、被重新组合成无法理解的模样。
而在巨门的上方,悬挂着一轮“月亮”。
那是一轮惨白色的、布满污秽斑点的、仿佛由无数眼球拼凑而成的“月亮”,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目光”从“月亮”上投下,注视着门前的一切。
这里,便是无尽海眼之底,此界一切污染与扭曲的源头,真实之力在此界具现的核心——归墟之门。
凌玄七人落在门前一片相对稳定的、由扭曲法则凝固而成的黑色平台上。平台前方,便是那扇散发着无尽邪恶与疯狂的巨门。
即使有守墓人的光晕庇护,即使已明悟己道,融合了传承之物,站在这里,凌玄六人依旧感到一阵阵心悸,仿佛灵魂都要被那扇门吸进去,被其中的疯狂所同化。
苏慕清眉心的月钥印记,此刻光芒大放,几乎要透体而出,一股强烈的、既是渴望又是恐惧的情绪,从印记中传来,让她娇躯微微颤抖。
“就是这里了。”守墓人望着那扇巨门,苍老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之色,“被污染的‘门’,真实之力泄露的节点,此界扭曲的根源。”
他看向苏慕清,沉声道:“慕清,准备好。以你的门之钥,沟通此门。记住,不要被门后的虚妄所惑,紧守本心,你的目标是找到污染的核心,将其净化,而非打开门扉。”
苏慕清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向前一步,走向那扇恐怖的巨门。凌玄、冥无月、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五人紧随其后,呈护卫之势,将她护在中央。
“拦住他们!”鹰扬、鬼竹、肉山等人也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看到苏慕清走向巨门,顿时急了。鹰扬银枪化作百丈枪芒,鬼竹肉山催动蚀界魔幡,无数攻击铺天盖地朝着众人轰来!
“阿弥陀佛!”戒无妄双手合十,金身爆发出璀璨佛光,化作一尊巨大的金佛虚影,挡在众人身后。“金刚怒目,镇邪伏魔!”
轰隆!金佛虚影在密集的攻击下剧烈震荡,光芒迅速黯淡。
“杀!”战无极和修无涯同时冲出,迎向冲来的巡天卫和蚀界者,为苏慕清争取时间。
冥无月判官笔急点,《生死簿》哗啦翻动,灰白死气化作无数锁链,缠绕向鹰扬等人,减缓他们的攻势。
凌玄则护在苏慕清身侧,混沌之气弥漫,开天斧虚影在手,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攻击,尤其是那扇巨门本身。
苏慕清已走到巨门之前,距离那流淌着污血的巨大门扉,不过十丈之遥。恐怖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门扉上那些蠕动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试图钻进她的脑海。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沟通眉心的月钥印记。
嗡——!
月钥印记光华大盛,一道纯净的、皎洁的月华光柱,自她眉心射出,照在那漆黑巨大的门扉之上。
吱嘎——!
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生灵哀嚎的摩擦声响起。那扇仿佛亘古未动的漆黑巨门,在月华光柱的照耀下,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门扉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被烫伤的虫子般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渗出的污血更多了,空气中弥漫开令人作呕的恶臭。
“有效!”苏慕清心中一喜,正要加大月钥之力的输出。
异变陡生!
“终于……等到……钥匙……”一个宏大、混乱、仿佛由无数个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陡然从那扇巨门中传出,直接响彻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紧接着,巨门上方,那轮由无数眼球拼凑而成的惨白“月亮”,猛地转动,所有的“眼球”齐刷刷地盯向了苏慕清!冰冷、疯狂、贪婪的恶意,如同实质般涌来!
与此同时,巨门周围的扭曲空间中,一道道诡异的黑影,如同水草般浮现、蠕动、凝聚,化作各种难以名状的怪物。有的像是由无数残肢断臂拼接而成,有的像是腐烂的巨大内脏在跳动,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散发着精神污染的阴影……
这些,正是此界扭曲意志凝聚的守卫,归墟的眷属,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朝着苏慕清、朝着凌玄等人,疯狂扑来!数量之多,简直如同潮水!
“守!”守墓人厉喝,木杖重重顿地,清蒙蒙的光晕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将众人连同苏慕清笼罩。光罩之外,那些怪物疯狂撞击、撕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光罩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破碎。
“加快速度!”守墓人脸色凝重,维持光罩对他消耗极大。
苏慕清咬紧牙关,全力催动月钥印记,更多的月华涌出,试图与巨门深处那一点微弱的、似乎未被完全污染的“门”之核心建立联系。
凌玄等人也陷入苦战。不仅要抵挡鹰扬、鬼竹等外敌的疯狂攻击,还要应对那些源源不断、杀之不尽、诡异莫测的归墟怪物。战无极浑身浴血,蛮神之力沸腾;戒无妄金身出现裂痕,佛光却愈发璀璨;修无涯剑光如龙,却斩不尽杀不绝;冥无月《生死簿》翻动,一个个怪物的名字浮现又黯淡,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
鹰扬眼见苏慕清与巨门的联系越来越强,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保留,猛地喷出一口精血在银枪之上,厉喝道:“神皇有令,阻我者死!巡天神枪,破界!”
银枪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枪身之上浮现出复杂的金色纹路,一股远超圣皇境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这一击,竟隐隐触及了帝境门槛!
“不好!”守墓人脸色一变,正要出手阻拦。
然而,就在这时——
“姬轩辕的法旨?有意思。”
一个平淡、淡漠,却仿佛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忽然在这混乱的战场上空响起。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厮杀声、怪物的嘶吼声、巨门的摩擦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扑向光罩的怪物,所有正在交战的众人,包括鹰扬那蓄势待发的惊天一枪,全都定格在半空,如同琥珀中的蚊虫。
唯有那轮惨白的“月亮”和那扇漆黑的巨门,依旧在微微震动、低语。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巨门前方的扭曲空间,如同帘幕般被轻轻掀开。
一道身穿紫金龙纹袍,头戴平天冠,面容被混沌雾气笼罩的身影,背负双手,一步踏出,仿佛从遥远的时空尽头走来,降临于此。
天衍神朝神皇——姬轩辕,真身亲至!
他目光平淡,扫过凝固的战场,扫过苦苦支撑的守墓人,扫过浴血奋战的凌玄六人,最终,落在了那扇漆黑的、流淌着污血的归墟之门上。
“朕,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姬轩辕缓缓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
“守墓人,你以为,将这几个‘钥匙’带来,就能净化污染,关闭此门?”
“可惜,你错了。”
“此门,并非需要净化。”
姬轩辕微微抬手,对着那扇恐怖的归墟之门,虚虚一握。
“它需要的是……”
“掌控。”
话音落下,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凌驾于诸天之上的恐怖帝威,轰然爆发!
整个归墟之底,无尽黑暗,为之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