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洛杉矶的黄昏
洛杉矶隔离中心的医疗警报是在当地时间下午5点23分突然响起的。
起初只是几台监护仪轻微的嘀嗒声加快,医护人员以为是设备故障或误报。但很快,异常现象以无法忽视的方式显现:一名72岁的女性乘客(按时间计算)在走廊散步时突然晕倒,被扶起时,她的面部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去,眼角的皱纹如同被无形的手揉捏般加深。
“3号观察室,紧急情况!”对讲机里的声音急促,“患者心率骤降,血压异常,体表出现大面积老年斑……天啊,她在衰老!她在快速衰老!”
陈景正在为第二天的行程做最后准备,听到警报后立刻冲向医疗区。走廊上已经一片混乱,医护人员推着设备车在各个观察室之间奔跑,更多的警报声此起彼伏。
他冲进最近的一间观察室,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病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性乘客,陈景昨天刚为他做过检查——那时他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皮肤紧致,肌肉饱满。但现在,他的两鬓已经斑白,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手臂皮肤松弛下垂,露出青筋和老年斑。监护仪显示他的生命体征急剧恶化:心率不规律,血压波动巨大,血氧饱和度在下降。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失焦,里面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困惑,仿佛身体正在被某种无形力量从内部撕裂。
“时间流速……在恢复正常,”陈景喃喃道,同时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不,不只是恢复正常,是加速……他们在补偿!”
他明白了。xa110乘客体内的“时间凝固”状态并不是永久的。当他们回到正常时间流后,那被压抑了五十年的时间差,正在以某种方式“追讨”回来。就像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或者停滞的河水突然奔流,他们的生理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真实年龄靠拢。
“陈博士,怎么办?”一名年轻医生焦急地问,“几乎所有乘客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衰老速度估计是正常情况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照这样下去,他们会在几小时或几天内走完五十年的衰老过程,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然后他们会因器官衰竭而死。
第二节:时间债务
陈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做出判断:“先稳定生命体征!注射强心剂和血管扩张剂,补充电解质和营养液,尽量减缓生理系统的崩溃速度。同时抽血检测,我要知道细胞层面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冲到中央实验室,那里的血液分析仪已经在全速运转。第一批结果令人心惊:细胞端粒长度正在以每分钟几百个碱基对的速度缩短;线粒体功能急剧下降;蛋白质错误折叠堆积;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些人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被压缩到极致的、加速的“自然衰老”。
但这不是自然衰老。自然衰老是细胞在无数次分裂后逐渐累积损伤的过程,而这些人的细胞在几分钟内就走完了几十年的历程。这是一种“时间债务”的强制偿还,一种物理定律对时间异常的反噬。
陈景立刻联系北京总部:“陆司,情况紧急。xa110乘客的时间凝固状态正在解除,他们开始快速衰老。我估计,最年轻的人可能还有24-48小时,年龄较大的可能撑不过今晚。我们需要立即行动,从他们那里获取任何可能的关键信息——特别是关于‘门’、关于‘熵’、关于时间气泡内部的一切。”
陆明深的声音沉重:“陈明德呢?他怎么样?”
“我还没去看他,但应该也一样。他按时间计算已经98岁,如果衰老过程加速……”
“立刻去找他!他是最重要的信息来源。白素心那边已经进入秦岭,但可能需要更多指引。林默,你能远程协助吗?”
林默的声音插入:“我正在尝试减缓衰老进程。根据时间物理模型,如果能制造一个局部的‘时间缓冲场’,也许可以暂时延缓补偿效应。但需要精密的设备和大量能量,我们来不及在洛杉矶部署。”
“那就用我们有的东西,”陈景说,“给我开放所有xa110相关的实验数据访问权限,特别是黑匣子那59秒的信号分析。陈明德说过他‘理解’了那些符号,也许那些符号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编程语言?”
“我正在发送,”林默说,“但要小心,那些信号可能带有未知影响。”
第三节:陈明德的黄昏
陈景冲进陈明德的特别观察室时,老人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他的外表还没有明显变化,但陈景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比平时略浅。
“您感觉到了,对吗?”陈景问。
陈明德点点头:“就像……身体里的某个钟表,突然开始疯狂地往前拨。五十年,要在一两天内走完。说实话,这感觉并不好受。”
“我在想办法延缓这个过程,但需要您的帮助。您说过,在时间气泡里,您‘理解’了那些符号。那些符号是什么?它们如何描述时间?”
陈明德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当他再次睁眼时,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仿佛回光返照:“那些符号……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时空几何的语言。它们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执行的。”
“执行?”
“就像计算机代码。特定的符号组合,可以‘告诉’时空结构如何弯曲,如何折叠,时间流速如何变化,”陈明德语速加快,“我在那59秒里看到的,就是一段‘程序’。一段打开临时‘时间门’的程序。但它不完整,有bug,所以失控了。”
他从桌上拿起纸笔,开始快速绘制。虽然手在颤抖,但画出的图形依然精准:复杂的几何结构,交错的线条,嵌套的环形。
“这一段,是定义‘门’的边界,”他指着其中一个部分,“这一段,是设定时间流速比。这一段……是维持稳定的反馈循环。但这里,”他的笔点在一处看似扭曲的节点,“这里出错了。循环变成了正反馈,能量无限累积,直到……”
“直到把周围的一切都卷进去,”陈景接话。
“没错。”陈明德继续绘制,画出更多的符号,“但我也看到了……修复的方法。或者说,关闭的方法。就像如果知道门是怎么被撬开的,就可能知道如何重新锁上。”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纸递给陈景。纸上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阵列,但核心部分清晰可见:七个主要符号,围绕着一个中心结构,形成某种对称的、自我调节的图案。
“这是……‘七诡案’标记的某种组合?”陈景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
“七个标记,代表七种不同类型的时空异常,”陈明德说,“但如果把它们以正确的顺序和相位组合起来,它们可以相互抵消,形成一种……平衡态。就像一个七边形的结构,每个边都在支撑其他边,整体变得极其稳固。”
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问题在于,这需要七个标记对应的‘门户’或‘异常点’同时存在,并且处于可控状态。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失控,整个平衡就会被打破。”
“就像秦岭的天门,”陈景说,“它失控了,所以整个系统都在倾斜。”
“是的。而秦岭的天门对应的是……哪个标记?”
陈明德点点头,又咳嗽了几声:“那么修复天门,就是恢复平衡的第一步。但你们需要知道天门具体是如何失控的,才能正确修复。我怀疑……有人在1983年那次开启时,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强行改变‘门’的连接目标,”陈明德的声音变得微弱,“自然的‘门’通常连接着随机或自然形成的地点。但如果有人知道如何操纵它,就可以‘引导’它连接到特定的地方——另一个时间点,另一个空间位置,或者……另一个维度。而这种强行引导,会破坏‘门’的稳定性。”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陈景立刻叫来医护人员。在注射了强心剂和镇静剂后,陈明德的状态暂时稳定,但陈景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您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陈景轻声问。
陈明德抓住他的手,力量出乎意料地大:“那个笔记本……莫天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背面……有东西……用特殊墨水……”
说完这句话,他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第四节:隐藏的信息
陈景立刻联系白素心。她的小队已经抵达秦岭山脚,正准备连夜上山。
“笔记本最后一页背面?”白素心在信号不太稳定的卫星电话中说,“我正在看笔记本的扫描件……最后一页背面是空白的。”
“用紫外线或多光谱扫描,”陈景说,“陈明德说用特殊墨水,可能是隐形的。”
几分钟后,白素心发来了一张新图片。在紫外光照射下,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显现出几行淡蓝色的文字,字迹与莫天霖的不同,更加古老:
“天门失控,非自然之变。丁卯年(1987?)有外人入山,携异器,行邪法,强引天门连接‘虚妄之界’。吾族留守者力战不敌,皆殁。天门自此遭污染,每逢开启,必泄邪气,所连之界亦非常道。后世若欲修复,需先断其邪连,再以纯正血脉重置锚点。断连之法,需‘七星定界盘’配合‘时光之钥’之力。”
白素心的声音带着震惊:“1987年……比莫天霖预测的1983年晚了四年。但关键是,有人强行改变了天门的连接目标,连接到‘虚妄之界’。那是什么地方?”
陈景立刻想到了一个标记:“‘虚妄’——第五个标记。在‘七诡案’体系中,它代表幻觉、虚假、或非真实的领域。”
“所以天门现在连接的不是正常的时空坐标,而是一个……虚假或扭曲的维度?”白素心问。
“很可能。更麻烦的是,它还‘泄邪气’,可能意味着那个维度的东西正在泄漏过来。”陈景说,“修复需要‘七星定界盘’和‘时光之钥’……‘七星定界盘’是莫家的祖传器物,‘时光之钥’是什么?”
就在这时,林默的声音插入:“‘时光之钥’——我在‘熵’的旧档案里见过这个词。是他们一个早期项目的代号,目的是制造一种能‘锁定’或‘解锁’时间流的设备。但项目在1975年终止了,记录显示‘原理可行,但缺乏合适的共振介质’。”
“共振介质……”陈景看向昏迷中的陈明德,又看向窗外其他正在快速衰老的乘客,“难道是他们?”
“有可能,”林默说,“xa110乘客经历了五十年时间气泡,他们的身体和时间场深度纠缠,本身就是一种‘时间共振体’。如果他们中的某个人,或者他们的某种集体状态,可以充当‘钥匙’……”
陈景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熵”在五十年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如果他们故意制造xa110事件,不是为了杀死那些人,而是为了制造“时光之钥”;如果他们等待了五十年,直到“七诡案”周期高峰,直到秦岭天门需要修复,直到钥匙成熟……
那么这一切,可能都是一个持续了半个世纪的阴谋。
而他们,正在这个阴谋的最后阶段,试图从设计者手中夺回控制权。
第五节:有限的时光
夜幕降临,洛杉矶隔离中心的气氛凝重如铅。
第一批老年乘客已经进入器官衰竭的终末阶段。医疗团队尽了最大努力,但时间债务的追偿是不可阻挡的物理过程。到晚上9点,已经有三人去世,他们的尸体在短短几小时内走完了五十年的腐败过程,几乎化为白骨。
陈景站在陈明德的床边,老人的衰老速度相对较慢——可能因为他的时间流速本来就只有外界的百分之一,补偿效应也相应减弱。但他依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头发从花白变得全白,皮肤出现老年斑,呼吸机帮助他维持着生命。
“陈博士,”陈明德突然睁开眼睛,声音嘶哑但清晰,“我有个想法。”
“您说。”
“时间债务……是必须偿还的。但我们能不能……分期偿还?”陈明德说,“就像欠债可以慢慢还,不一定非要一次还清。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方法,让衰老过程缓慢进行,哪怕只是延长到几个月或几年,我们就有更多时间。”
“怎么做?”
“利用那些符号,”陈明德说,“我画给你的那个平衡结构。虽然需要七个标记同时存在才能完全平衡,但如果只是制造一个局部的、小范围的时间稳定场,也许只需要……模仿那个结构的一部分。用我们自己的设备,产生类似的时空调制。”
陈景立刻理解了:“您是说,我们自己制造一个微型的‘时间缓冲场’,覆盖隔离中心,减缓里面的时间流速,从而延长乘客的剩余时间?”
“是的。虽然不能阻止衰老,但可以把它拉长到可管理的程度,”陈明德说,“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和大量的能量,但理论上可行。”
“林默,听到了吗?”陈景问。
“听到了。我正在建模。根据陈老提供的符号结构,配合我们现有的量子场发生器……理论上可以制造一个时间流速降低到正常值10的局部场。但需要至少五台大型发生器,而且只能维持48小时左右。”
“48小时,够了,”陈景说,“足够我们把关键人员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也足够我们从他们那里获取更多信息。陆司,可以批准吗?”
陆明深的声音传来:“批准。我会协调从附近军事基地调运设备。但陈景,你要明白,这只是缓兵之计。真正的解决之道,在秦岭,在修复天门,在阻止‘熵’的整个计划。”
“我明白,”陈景说,“但我们需要时间。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那些被困在时间中的人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看向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星光稀疏。
而在那些星光之间,那个巨大的倒计时时钟,依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171天 08小时 19分钟 42秒】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但对有些人来说,它流逝得太快。
而对整个世界来说,它可能即将走向一个无法预知的终点。
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
不仅是为了拯救156个被困了半个世纪的人。
更是为了拯救一个即将被时间本身撕裂的世界。
观测者日志更新
【序列号:earth-7g-167】
【事件:xa110乘客回归正常时间流后出现‘时间债务’强制补偿效应,开始数十倍速衰老。已确认3人死亡。陈明德揭示‘七诡案’标记组合可形成时空平衡结构。莫天霖笔记隐藏信息揭露天门于1987年被强行连接到‘虚妄之界’,导致污染。‘时光之钥’可能指向xa108乘客本身。】
【评估:危机多重叠加。乘客生命进入倒计时,需立即干预延缓衰老进程。天门污染程度超出预期,修复难度极大。‘熵’组织可能从五十年前就开始布局,计划深度与危险性再次升级。】
【指令:批准实施‘时间缓冲场’计划,为关键人员争取时间。加速秦岭行动,白素心小队需在天门下次开启前完成污染评估。全力保护莫宗翰,其血脉与‘七星定界盘’为修复关键。深入调查‘时光之钥’真相及‘熵’的完整计划。】
【倒计时同步:171天 08小时 18分钟 29秒 … 28秒 … 27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