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黎明。朔方关的战火彻底熄灭。
阳光犹如一把迟钝的刀子,艰难地切割、穿透那厚重得几乎凝固的硝烟,最终斑驳地洒在这座饱经创伤的雄关之上。关墙内外,断壁残垣相互倾轧,焦黑的梁柱如同指向苍穹的枯骨,敌我双方来不及清理的尸体交错枕藉,凝固发黑的血迹将土地染成一片诡异的酱紫色。空气里,血腥、焦糊、硝烟以及一种尸体开始腐败的甜腻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胜利之下,名为“惨烈”的底色。
北境士兵们倚靠着残垣,或坐或卧,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们每一寸肌肉。许多人身上胡乱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们的眼神,却在扫视这片刚刚夺回的土地时,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兴奋与激动。朔方关!这座被草原人占据了十余年,象征着北境屈辱与脊梁断裂的雄关,终于回来了!
萧北辰在赵铁鹰、诸葛明等文武重臣的簇拥下,行走在关城内的主干道上。他的玄色战袍被血污与尘土板结,变得沉甸甸的。左眼星辉在朝阳下,并未显得炽热,反而沉淀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深邃。他没有沉浸在任何形式的喜悦中,目光如解剖的刀刃,细致地掠过每一处废墟,每一扇后面藏着惊恐眼神的门窗,心中快速推演着接下来千头万绪的棋局。
关内的景象,比战场更触目惊心。胜利的喧嚣过后,是死寂般的创伤。趁乱劫掠的地痞流氓被军法队当街拿下,雪亮的刀光闪过,头颅滚落,血腥的震慑力在第一时间扼住了秩序的崩坏线。投降的草原士兵被驱赶到角落,垂头丧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而更多的,是那些无声的呐喊——失去亲人的百姓躲在暗处压抑的啜泣,伤者无法忍受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里,丝丝缕缕,钻入耳膜,比战鼓更撼人心魄。
“主公,”诸葛明的声音带着沙哑,低声道,“战事已毕,然‘得地易,治地难’。当务之急,需以雷霆之势稳秩序,以春风之暖抚民心,以最快速度让朔方关‘活’过来。”
萧北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片被焚毁的民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准。
“诺!”众人凛然应命,迅速散去,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带动这座瘫痪的巨城缓缓复苏。
安民告示以醒目的朱砂大字,张贴在关内各处断壁残垣之上。识字的文吏站在高处,用带着北境口音的官话,一遍遍大声宣读:
“北境大都督萧令:朔方已复,王旗重立!废除草原苛政,行《北辰法典》。不咎,唯惩首恶。开仓放粮,赈济灾贫。土农工商,各安其业。抗命者,虽远必诛;从善者,皆为吾民!”
文字的力量在于宣告,而行动的力量在于信服。一队队北境士兵,在军官和军法官的严格监督下,展现出与征服者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些举措,起初只换来门缝后惊疑不定的窥探。但当第一袋救命的粟米和雪白的盐巴真正发放到手中,当受伤的亲人被军医从死亡边缘拉回,坚冰开始融化。有胆大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家门,抚摸着关墙上新换上的北辰旗帜,老泪纵横:“回来了…王师真的回来了…老婆子,你在天有灵,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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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军营校场,一场肃穆而庄严的 “朔方光复暨英烈追悼仪式”在举行。没有鼓乐,只有风声呜咽。将士的名字被一一念出,当韩承志将军的名字被高阶念出时,全军上下,从将军到士卒,无不眼眶泛红,压抑的抽泣声在人群中蔓延。巨大的柴堆被点燃,英雄的遗体在火焰中化作不朽。他们的骨灰将被郑重装入特制的陶罐,刻上姓名,永祀英烈祠。
萧北辰一身素缟,亲手将一碗烈酒洒在英灵碑前,声音沉痛而铿锵,穿透每一个人的心脏:“将士们!袍泽们!朔方关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你们的鲜血!韩承志将军,和所有长眠于此的英魂,他们用生命,洗刷了北境十年的屈辱,夺回了我们失去的尊严!字,将铭于碑,传于歌,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北境,永志不忘!”
“万胜!大都督万胜!”悲恸与荣耀在胸中激荡,最终化为撕裂长空的怒吼,军心士气,于此凝聚如钢。
在稳定内部的同时,萧北辰的目光早已越过关墙,投向了北方广袤的草原与更遥远的未来。
他亲自巡视了朔方关的武库、粮仓、以及各处防御节点。关内缴获之丰,远超预期,尤其是草原人囤积的大量牛羊、皮草和数千匹优质战马,极大地补充了北境军的消耗,也为后续战略提供了物质基础。
萧北辰站在修复后仍带着刀劈斧凿痕迹的关楼上,朔方的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眺望着北方那片孕育了无数威胁与机遇的草原,缓缓道:“赵将军,从今日起,你的任务,不止是‘守’。基石与枢纽,将北境的影响力,像北辰之光一样,向北辐射。对那些愿意归附的部落,可适度开放边市,用我们的盐铁、茶叶、布帛,去交换他们的战马、皮毛,更重要的是,交换他们的忠诚。”
“末将明白!”赵铁鹰目光坚毅,“定不让胡马再度南窥,更要让草原诸部,知我北境之威,沐我北辰之德!”
一系列深远的战略安排,也随之以大都督府令的形式颁布:
在临时医棚,军医华清亲手接生了一个在收复后第三日黎明降生的男婴。当婴儿响亮的啼哭划破寂静,萧北辰恰巧巡视至此。他从华清手中接过这个襁褓,凝视着那红润皱巴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新生,便叫‘朔生’吧。”他下令,“传令,所有在朔方光复后出生的孩子,免赋税直至成年。”这个消息如同温暖的野火,迅速燃遍了全城,成为了“希望”最生动的注脚。
关城内最老的铁匠铺,炉火在熄灭十年后重新燃起。老铁匠在孙子的搀扶下,颤抖着取出珍藏的、刻有旧日镇北军徽记的模具。当第一把带着崭新北辰标记的镰刀在火星四溅中出炉时,老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萧北辰得知后,特批给他五个学徒,并将官坊部分农具订单交予他。这不仅是订单,更是一种传承的认可。
降兵营中,一个名叫巴特尔的草原老兵,用生硬的汉语问看守:“你们…真的会放我们回家?”得到肯定且不带歧视的答复后,他沉默了很久,突然抬头,眼神复杂:“我…能留下来吗?我会养马,能治畜病,我的家…早就没了。”这个请求被迅速上报,最终推动了《归化人才擢用细则》的出台,展现了新政的包容与务实。
三月三十,一个阳光格外慷慨的上午。朔方关中心广场上,万头攒动。“朔方光复庆典暨北辰旗升幡仪式”。
除了北境全军将士,更多的,是胆大起来、甚至换上干净衣衫的朔方关百姓。他们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新生活的期盼,以及一丝想要见证历史的庄重。
萧北辰身着玄色金纹的大都督礼服,未佩刀剑,缓步登上高台。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他左眼的星辉,此刻与这天地间的光辉融为一体。
“北境的将士们!朔方的父老乡亲们!”他的声音平和,却在星辉之力的承载下,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底,如同耳语。“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我们祖先用热血浇灌、用生命扞卫的土地上!站在我们无数袍泽,用血肉之躯夺回的雄关之前!”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金属的质感与历史的回响:“朔方关的陷落,是北境长达十年的切肤之痛!刮骨疗毒后,新生的开始!”
“这不仅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这更是一声响彻九霄的宣告:北境的脊梁,从未折断!北境的热血,从未冷却!任何胆敢觊觎、践踏这片土地之敌,无论来自何方,都必将在我北境刀锋之下,撞得头破血流,有来无回!”
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积郁已久的情感。将士们用力捶打胸甲,发出沉闷而统一的轰鸣;百姓们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北辰小旗,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
“自今日起,朔方关,将不再是抵御入侵的边境前线!挺进草原、布武四方、开创万世太平的出发之地!所照,皆为汉土!,莫非王臣!”
“升旗——!”
伴随着萧北辰石破天惊的一声令下,两名精心挑选的魁梧旗手,庄重地拉动旗绳。那面巨大的、在玄色底衬上绣着璀璨北辰星辰的战旗,在万千道目光的聚焦下,迎着朔方特有的、带着草籽与自由气息的长风,缓缓地、坚定地向上攀升!
阳光为它镀上流动的金边,星辰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旗面上熠熠生辉,与萧北辰的左眼遥相呼应。
“北辰永耀!大都督万胜!”
“北辰永耀!北境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春雷,层层叠叠,汹涌澎湃,震得关墙上的尘土簌簌而下,响彻云霄,向着无垠的草原与苍穹扩散!这声音,是洗刷屈辱的宣言,是拥抱未来的信心,更是一个全新时代,由此刻、由此地,正式开启的恢弘号角!
萧北辰仰望着那面终于飘扬在朔方关顶峰的旗帜,左眼的星辉深处,仿佛有银河旋转。收复故地,只是他漫长征程中,扎下的第一块坚实的基石。北境称雄的道路,已然铺就,而他的目光,早已投向那片更加浩瀚无垠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