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夜晚，因慕容枭的到来而变得不同。
他没有离开，就在卫琳琅床边的矮凳上守了整整一夜。卫琳琅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或许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或许是那只被紧握的手传来的温度太过安心，她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一夜无梦，是自西山昏迷醒来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天光微亮时，慕容枭才悄然离去，去准备早朝。卫琳琅醒来时，只看到床边矮凳上留下的些许褶皱，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手中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矮凳，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情绪。
“公主醒了？”大宫女素心带着几个小宫女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看到卫琳琅坐在床上出神，轻声唤道。
素心原是乾元殿的二等宫女，慕容枭亲自指派来永寿宫伺候，为人沉稳机敏，行事周全。她身后跟着的几名宫女太监，也多是乾元殿调拨过来的人。整个永寿宫，表面上由卫琳琅主事，实则里里外外都在慕容枭的掌控之下。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嗯。”卫琳琅收敛心绪，由着宫女们伺候梳洗。
用过早膳，张太医准时前来请脉。诊脉后，张太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公主恢复之速，远超臣等预料。脉象比昨日又稳健了不少，气血虽仍虚，但生机勃勃，已无大碍。再静养十日左右，便可如常人般活动了，只是仍需避免劳累，滋补不可间断。”
“有劳张太医。”卫琳琅点头致谢。
“此乃臣分内之事。”张太医躬身道，“今日药方稍作调整，加重了几味温补气血的药材，公主按时服用即可。”
送走太医，卫琳琅披上狐裘，在素心的搀扶下，缓步走出长乐殿，来到殿后的暖阁外小花园散步。
永寿宫经过修缮，虽不及中宫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用心。小花园里，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鹅黄的花瓣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幽香浮动。园中小径铺着干净的鹅卵石，两侧移植了些耐寒的翠竹和松柏，即便在萧瑟冬日，也有一番清幽景致。
卫琳琅在一株开得最好的腊梅前停下，伸手轻轻触碰那冰凉柔嫩的花瓣。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在这个世界存在着。
“公主，外头风凉，不宜久站。”素心轻声提醒。
“无妨，再走一会儿。”卫琳琅收回手，继续沿着小径缓步而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身体微微发热，精神也好了许多。她正打算回殿，却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在花园入口处探头探脑，被守在那里的永寿宫太监拦住。
“何事？”卫琳琅问道。
那小太监见卫琳琅注意到他，连忙跪下：“奴才给公主请安！奴才是尚食局的，奉命给各宫娘娘送新进的岭南蜜橘。这是公主的份例。”说着，捧上一个精致的食盒。
素心上前接过食盒，打开检查。里面是十几个金黄饱满的橘子，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有劳了。”卫琳琅淡淡道，“素心，看赏。”
素心拿出一小块碎银打赏了小太监。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回到殿内，素心将蜜橘取出，剥了一个放在白玉盘中，呈给卫琳琅。“公主尝尝，这蜜橘是岭南贡品，今年头一批，陛下特意吩咐给各宫都送了些，永寿宫的份例是头等的。”
卫琳琅拈起一瓣放入口中，清甜多汁，确实不错。她吃了两瓣便放下了。“给底下人也分些尝尝。”
“谢公主赏赐。”素心应下，又道，“公主，尚食局的人说，这蜜橘陛下也赐了慈宁宫、几位高位娘娘以及裕王府。不过……听说送往慈宁宫的份例里，混了几个品相稍次的，太后娘娘身边的李嬷嬷发了话，让尚食局好好整顿。”
卫琳琅闻言，眸光微闪。宫中这些细微的份例差异、赏赐规格，往往暗藏深意。她这份例是“头等”，而慈宁宫居然混入了次品，虽说可能是尚食局疏忽，但在这敏感时期，难免引人遐想。太后会怎么想？其他妃嫔又会怎么想？
她如今风头太盛了。慕容枭的偏爱毫不掩饰，赏赐规格直逼中宫，又因救驾之功，在朝野声望正隆。这固然是荣宠，却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太后或许不会明着为难，但心中是否会有芥蒂？那些暗中嫉恨的妃嫔，又会如何动作？
“知道了。”卫琳琅面上不动声色，“陛下今日可会过来？”
素心道：“陛下早朝后要接见几位大臣商议西北军务，晌午约了裕王殿下用膳。李公公传话说，陛下晚些时候会过来看望公主。”
正说着，殿外又有宫女禀报：“公主，贤妃娘娘身边的兰心姑娘求见。”
贤妃？卫琳琅挑眉。贤妃柳氏，出身清贵柳氏家族，入宫多年，育有皇长女安平公主，位份尊贵，一向以温婉贤淑示人，但能在后宫屹立多年，绝非简单角色。她与德妃徐氏（育有皇长子，已夭折）、淑妃陈氏（无所出）等人，是宫中除皇后（已故）外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妃嫔。慕容枭子嗣艰难，后宫空虚，这几位高位妃嫔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如今，她这个新晋的、圣眷正浓的卫国公主，显然打破了这种平衡。
“请进来。”卫琳琅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容貌清秀的宫女走了进来，正是贤妃的贴身大宫女兰心。她恭敬行礼：“奴婢兰心，奉贤妃娘娘之命，特来探望公主，恭贺公主乔迁之喜。”说着，呈上一个锦盒。
素心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簪，雕着精致的芙蓉花，旁边还有一对同料的玉镯。
“贤妃娘娘说，公主此番救驾有功，又身体违和，她心中挂念。这簪子和镯子是娘娘陪嫁之物，虽不贵重，却是一份心意，望公主不弃，好生将养。”兰心语气恭谨，笑容得体。
卫琳琅看了一眼那玉簪玉镯，确实是上等羊脂白玉，温润通透，雕工精湛，价值不菲。贤妃用陪嫁之物相赠，姿态放得很低，也显得诚意十足。
“贤妃娘娘有心了，本宫感激不尽。”卫琳琅微笑道，“素心，将前日陛下赏的江南云锦取两匹来，还有那盒新进的血燕，一并交给兰心姑娘带回去，代本宫谢过贤妃娘娘，待本宫身体好些，必当亲自去拜访。”
礼尚往来，既不轻慢，也不过分热络。
兰心连忙谢恩，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便捧着回礼告退了。
“公主，”素心待兰心走后，低声道，“贤妃娘娘此举，示好之意明显。但宫中人心叵测，公主还需谨慎。”
卫琳琅点头：“本宫明白。”贤妃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这番示好，至少暂时不会明着与她为敌。后宫之中，多一个潜在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明面的敌人。至于那礼物，她自会小心处理，不会轻易使用。
接下来的半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位低位妃嫔派人送来贺礼或补品，卫琳琅都一一得体地回礼应付过去。直到晌午过后，才得了些清静。
午后小憩醒来，卫琳琅感觉精神好了许多。她倚在暖阁的窗边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心思依旧在呼唤系统上。
【系统？】她在心中再次尝试。
这一次，不再是全然沉寂。灵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通过般的酥麻感，紧接着，一个熟悉却又有些虚弱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响起：
【滋……检测到宿主意识清醒……系统重启中……能量严重不足……核心模块受损……正在尝试修复……滋……】
系统！它果然还在！卫琳琅心中一震，立刻集中精神：【系统，报告当前状态！任务完成情况如何？】
【滋……任务‘解除燕帝慕容枭体内玄阴煞’……判定完成……奖励积分……计算中……滋……能量不足，无法精确结算……初步估算……基础积分5000……超额完成系数待定……滋……】
【宿主灵魂本源因强制献祭受损严重……系统核心能量池连带受损……进入低功耗修复模式……预计完全恢复需……滋……时间无法确定……】
【当前系统可用功能：基础属性面板（部分数据显示异常）……任务列表（可查看）……积分商城（部分低级商品可预览，无法兑换）……系统空间（存取功能受限）……滋……】
一连串的信息涌入脑海，虽然断断续续，但卫琳琅总算弄清了现状。任务完成了，积分应该不少，但系统和她一样重伤未愈，大部分功能瘫痪，无法提供有效帮助。
她尝试调出属性面板：
【宿主：苏妧（当前身份：卫琳琅）】
【技能：高级舞艺、高级琴艺、高级医术（理论）、初级灵魂共鸣（封印/受损）……】
【积分：暂不可查】
果然惨不忍睹。灵魂强度差点掉到及格线以下，各项属性也大幅下滑。那个“初级灵魂共鸣”直接显示封印/受损状态，想来是强行使用后的后遗症。
她又看向任务列表。主线任务依旧是灰色的“已完成”状态，但没有出现新的主线任务提示。支线任务列表空空如也。看来在系统完全恢复前，不会有新任务发布了。
积分商城倒是能点开，但里面大部分商品都是灰色的，只有最下面几排最基础的“强身健体丸（低配）”、“安神香配方”、“初级刺绣技巧”等寥寥几种显示可预览，但兑换按钮是灰色的，提示“能量不足，无法兑换”。
系统空间……她尝试感应，只能模糊感知到一个大约一立方米大小的混沌空间，里面存放着她之前兑换的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如一些普通药材、银两、备用衣物等），存取物品需要耗费比以往多数倍的精神力，且极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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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系统几乎成了摆设，她在这个世界，短期内将无法依赖任何超常规的外挂。一切都要靠她自己——这具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以及她过往积累的经验与智慧。
不过，任务总算完成了第一步。慕容枭的“玄阴煞”已除，生育障碍解除，那么接下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完成“诞下龙嗣”的核心任务了。
想到“诞下龙嗣”，卫琳琅的脸颊微微发热。这不再是冷冰冰的任务指标，而是与那个具体的人——慕容枭——紧密相连。昨夜他的守候，他说的那些话，此刻又浮上心头。
真心……她对他，究竟有几分是任务所需，几分是发自内心？
“公主，”素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陛下驾到。”
卫琳琅抬眼望去，只见慕容枭已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绣金常服，外罩同色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在看到她的瞬间，便柔和了下来。
“臣妾参见陛下。”卫琳琅欲起身行礼。
“免了。”慕容枭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顺势在软榻边坐下，“今日感觉如何？太医怎么说？”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似乎想确认她的每一分好转。
“好多了，太医说再养十日便可如常。”卫琳琅答道，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微暖，“陛下似乎有些疲惫，可是朝政繁忙？”
慕容枭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嗯，西北有些军务需要处理，加上清查旧案……牵扯甚广。”他没有细说，但卫琳琅能从他微蹙的眉头看出事情的棘手。
“陛下当以龙体为重。”卫琳琅轻声道，“臣妾这里一切都好，陛下不必日日过来，徒增劳累。”
慕容枭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不累。看到你，朕便觉得松快些。”
这亲昵的动作和直白的话语，让卫琳琅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泛红。她垂下眼睫，没有躲开。
慕容枭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眸色转深，心中那股因朝政烦闷而生的郁气，竟散去了不少。他喜欢看她这样，褪去那层若有若无的清冷疏离，显得真实而柔软。
“今日可有人来打扰？”他换了话题。
卫琳琅将贤妃等人送礼的事简单说了，包括尚食局蜜橘的插曲。
慕容枭听完，眼神微冷：“贤妃倒是识趣。至于尚食局……朕会过问。”他顿了顿，“你不必理会这些琐事，安心养病便是。永寿宫内外，朕已安排妥当，不会让不相干的人扰你清静。”
他这话，等于明确表态会为她挡住后宫的一切明枪暗箭。
“谢陛下。”卫琳琅心中感激，却也明白，这份保护，同样会让她更加孤立，成为后宫的焦点。
“跟朕不必言谢。”慕容枭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琳琅，等你身体好些，朕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卫琳琅好奇。
“朕的母后……生前最喜欢的一处别苑，在京郊汤泉山。”慕容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怀念与一丝痛楚，“那里有天然的温泉，景色清幽，适合休养。母后去后，朕便很少去了。朕想……带你去看看。”
带她去已故先皇后最喜爱的地方？这意义非同寻常。卫琳琅心中震动，抬眸看他，只见他眼中满是认真与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邀请她进入他内心更私密、更柔软的领地。
“好。”卫琳琅没有犹豫，轻声应下，“臣妾也很想去看看。”
慕容枭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冷峻。“那便说定了。等你再好些，天气暖和一些，朕便安排。”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慕容枭留在永寿宫用了晚膳。膳后，他没有像昨夜那样留下，而是嘱咐卫琳琅好好休息，便起驾回了乾元殿。毕竟，卫琳琅尚在病中，他若连续留宿，于她声誉和身体皆无益。
送走慕容枭，永寿宫恢复了宁静。
夜色渐深，卫琳琅沐浴更衣后，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睡不着。白天系统的微弱回应，慕容枭的邀请，贤妃的示好，太后那边可能的微妙态度……诸多信息在脑海中交织。
她需要尽快恢复健康，也需要理清后宫的形势，更要明确自己对慕容枭的感情，以及……如何在没有系统强力辅助的情况下，完成剩下的任务。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仿佛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与平日风声略有不同。
卫琳琅瞬间警醒。她如今灵魂受损，感知大不如前，但多年任务生涯养成的本能还在。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那声音极轻，一闪而逝，仿佛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错觉。
永寿宫守卫森严，尤其是夜间，明哨暗哨不知有多少。能潜入到这里，绝非寻常人物。
是“影殿”余孽？还是后宫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亦或是……慕容枭的暗卫在例行巡查？
她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假装熟睡，全身感官却提升到极致。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再无异常声响。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风声。
但卫琳琅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看来，这看似平静的永寿宫，也并非铁板一块，暗处依旧有眼睛在盯着她。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中冷笑。不管来的是谁，有什么目的，只要敢伸手，她必然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如今系统指望不上，但她苏妧，从来也不是只会依赖外物的弱女子。
夜色深沉，暗涌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