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一战后的第七日。
皇宫,乾元殿东暖阁。
这里本是皇帝日常小憩、批阅紧急奏章之所,如今却被布置得如同最精心的病房。窗扉半掩,只留透气,却悬着厚厚的锦缎帘幕,隔绝了过亮的天光与喧嚣。室内燃着安神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银丝炭盆烧得恰到好处,温暖如春。
最内侧,一张由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临时布置的卧榻上,卫琳琅静静躺着。她身上盖着轻软温暖的云锦丝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玉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剔透,仿佛上好的瓷器,精致易碎。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胸口微微起伏,面容平静,如同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深梦。
榻边,慕容枭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他身上穿着玄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起,比起往日的帝王威严,此刻眉宇间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藏的忧虑。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折,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长久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榻上沉睡的人。
七日了。
自那日他将她从西山营地接回,已整整七日。她就这样睡着,不饮不食,若非鼻息尚存、脉搏平稳,太医再三确认她只是“心神损耗过度,陷入深度休眠以自我修复”,他几乎要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
这七日,他几乎未曾离开过这东暖阁。朝政大事,紧要的由裕王慕容渊会同几位心腹重臣在偏殿处理,非他亲自决断不可的,才送到这里。他将全部精力,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用于处理“影殿”覆灭后必然的朝堂震荡与清洗(借着西山“剿匪”和“邪教作乱”的名义,以雷霆手段清洗了一批或明或暗与“影殿”有染、或趁乱图谋不轨的官员,动作之果决狠辣,令整个朝野风声鹤唳),另一部分,则全部放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亲自盯着太医的每一次诊脉、每一剂汤药(虽喂不进去多少);他命尚宫局挑选最细心沉稳的宫女轮班照料,自己却总在夜深人静时,亲自为她拭汗、调整被角、更换额上的冷帕;他握着她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那枚温阳玉佩传来的、与自己血脉隐隐共鸣的微温,也能通过那日灵魂共鸣后残留的一丝玄妙联系,隐约感知到她灵魂深处那缓慢却坚定的修复进程——就像冬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生机,微弱,却蕴含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种感知让他焦灼的心,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与希望。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这样坐着,看着她。看她宁静的睡颜,看她偶尔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她即使在沉睡中,眉宇间似乎也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属于“苏妲”这个灵魂本身的清冷与孤远。
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太多复杂的情绪翻涌。
她究竟是谁?真的只是卫国公主卫琳琅吗?她那超乎常人的灵魂力量、面对危机时的冷静果决、对玉佩的奇妙掌控、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近乎燃烧灵魂的献祭……这一切,都绝非一个深宫长大的亡国公主所能拥有。
她来到他身边,真的只是为了和亲,为了生存吗?还是……带着某种他至今未能完全窥知的目的?
然而,这些疑问,在她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此刻脆弱的沉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卑劣。无论她最初的目的为何,她救了他,不止一次。她用她的方式,将他从二十多年的痛苦深渊中拉了出来,甚至……唤醒了他心中早已冰封的、对温暖与情感的感知。
这份恩,这份情,重如山岳。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日在西山光茧之中,灵魂交融的瞬间,他所感受到的、源自她灵魂深处那份强烈的决绝与……某种他无法完全定义、却真切撼动了他灵魂的情感。那不仅仅是“任务”或“报恩”,更像是一种源于本能的、不顾一切的……守护与牵绊。
这让他冰冷坚硬的心湖,被投下了巨石,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曾平息。
“咳……”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慕容枭立刻放下奏折,倾身向前,低声唤道:“琳琅?”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卫琳琅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并未睁开,只是无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系统……积分……任务……”之类完全听不懂的词语,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慕容枭眉头微蹙。系统?积分?任务?这些古怪的词语是什么意思?是她梦中之语,还是……她真实身份的一部分线索?
他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她的手微凉,指尖纤细。他试图通过那丝微弱的灵魂联系去感知,却只触碰到一片沉睡的宁静与缓慢修复的温暖,并无更多信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李德全压低的声音:“陛下,裕王殿下求见,有要事禀奏。”
慕容枭敛去眼中情绪,恢复帝王常态,替卫琳琅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走到外间。
慕容渊正在外间等候,见皇帝出来,连忙行礼。他这几日协助处理朝政,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带着青影,但精神尚好。
“皇兄,何事?”慕容枭示意他坐下。
“两件事。”慕容渊神色郑重,“第一,西山后续清理基本完成。祭坛废墟已彻底掩埋,并请高僧做了法事净化地脉。周骁将军正在清剿‘影殿’可能残存的零星据点,目前尚未发现影主之外的其他核心首领,但其组织架构已被我们掌握大半,正在顺藤摸瓜,相信不久便能将其连根拔起。只是……”他顿了顿,“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与当年永和朝旧案相关的线索,似乎……与几位早已致仕甚至故去的老臣有关,牵扯可能不小。”
慕容枭眼神一冷:“查!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母后的死,他多年的痛苦,必须有人付出代价。
“臣弟明白。”慕容渊点头,“第二件事,是关于卫国公主的。”
慕容枭神色一动:“说。”
“按例,和亲公主在宫中,应有其独立的宫苑和相应的份例、仆役。先前因……诸多变故,公主一直客居听雪轩。如今……”慕容渊斟酌着词句,“如今公主昏迷,陛下将她安置在乾元殿,虽是一片爱护之心,但于礼制……恐有微词。且公主醒来后,也需要一个正式的、舒适的居所休养。太后的意思是,不若将永寿宫彻底修缮整理,正式赐予公主居住,也算是对她此番功劳的褒奖与安抚。”
慕容枭沉默片刻。皇兄和母后的考虑不无道理。乾元殿毕竟是帝王寝宫,长期安置一位昏迷的公主,确实于礼不合,也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非议。永寿宫位置僻静,环境清幽,听雪轩又在其中,对琳琅养病倒是个好去处。只是……想到要将她移出乾元殿,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他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与隐隐的不安。
“等她醒来再说吧。”慕容枭最终道,“如今移动,恐对她休养不利。母后那边,朕自会去说。礼制……哼,朕的乾元殿,还容不下一个有功于社稷的公主暂居吗?”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慕容渊看着弟弟眼中那不容错辩的维护之意,心中了然,也不再坚持:“是,臣弟明白了。那便依陛下之意。”
送走慕容渊,慕容枭重新回到内室。他在榻边坐下,看着卫琳琅沉静的睡颜,心中思绪万千。礼制、非议、朝堂平衡……这些他曾经视若生命、并以此构建冷酷帝王心术的东西,在看着她苍白面容的此刻,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他只知道,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才能稍微安心。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慕容枭挥退了宫人,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他如同前几夜一样,握着她微凉的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疲惫与担忧如潮水般涌上,竟让他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西山那个光茧之中,温暖的光芒包裹着他们,她的灵魂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散发着令他心安的光芒。他仿佛听到她在低语,说着他听不懂,却让他心底无比柔软的话语……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异常的悸动,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那悸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怀中!更准确地说,是来自他贴身佩戴的那枚温阳玉佩!以及,通过玉佩和那丝灵魂联系,从榻上之人身上传来的、同步的、轻微的……生命力波动!
慕容枭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又迅速抬头,望向榻上的卫琳琅!
只见在昏暗柔和的灯光下,卫琳琅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正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颤动起来!
一下,两下……
然后,在他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双紧闭了整整七日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如同推开沉重石门般,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那场漫长的梦境里,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
她的目光在空中飘移了片刻,似乎被近在咫尺的、那双饱含了太多复杂情绪、此刻却只余下紧张与期待的深邃眼眸所吸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暖阁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慕容枭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最初的茫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后的冷静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尤其是落在他那双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眼睛上时,那冷静的评估中,似乎又悄然融入了些许别的、更加柔软的东西。
她醒了。
真的醒了。
慕容枭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紧绷了七日、几乎要将他勒断的弦,骤然松开,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与……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后怕。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还是卫琳琅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如同被沙砾磨过,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陛下?”
这一声轻唤,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慕容枭情感的闸门。他猛地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同样沙哑低沉,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卫琳琅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眉宇间的疲惫,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关切,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力度,能感觉到那枚紧贴着她掌心的玉佩传来的、与她自己微弱心跳隐隐呼应的暖意。
“我……睡了很久?”她轻声问,试图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抬手指头都费力。
“七日。”慕容枭立刻察觉她的意图,小心地将她扶起一些,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透露出他罕有的急切。
卫琳琅靠坐在软枕上,微微喘息,适应着身体的虚弱感。她环顾四周,认出这是乾元殿的布置,心中了然。看来,她昏迷后,是被他带回了这里。
“有些无力,头也有些沉。”她如实回答,目光落在他紧握着她不放的手上,顿了顿,“劳陛下……挂心了。”
这句客套的话,在此刻听来,却让慕容枭心中微涩。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带着疏离的恭谨,或是冷静的算计,而不是此刻这种……仿佛刻意保持距离的虚弱客气。
“太医说你心神损耗过度,需要长时间静养。”慕容枭压下心中情绪,沉声道,“既然醒了,便好好养着。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卫琳琅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夜色深沉,但透过帘幕缝隙,能看到远处宫檐下悬挂的灯笼光芒。“西山……后来如何了?‘影殿’……还有陛下您体内的……”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慕容枭看着她即使虚弱,依旧清亮的眼眸中那抹执着与关切,心中微暖。“‘影殿’巢穴已毁,影主伏诛,残余正在清剿。至于朕……”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托你的福,体内的‘玄阴煞’,已彻底清除。”
彻底清除了?卫琳琅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是释然。她的任务……成功了吗?系统……
她下意识地在心中呼唤系统,却只得到一片沉寂,以及灵魂深处传来的、如同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与空乏感。看来,那场不顾一切的灵魂献祭,对她的损耗远超想象,连系统似乎都进入了某种休眠或修复状态。
不过,慕容枭没事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好。”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冰原上乍现的阳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某个角落。
慕容枭看着她这抹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他握着她手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你……”他想问,她到底是谁,为何能做到这一切,为何要如此拼命救他。但话到嘴边,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
“饿不饿?朕让人送些清淡的粥品来?”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卫琳琅确实感到腹中空空,点了点头:“有劳陛下。”
慕容枭立刻扬声吩咐外间的李德全。很快,一碗温度刚好、熬得稀烂的粳米肉糜粥,连同几样精致小菜被送了进来。
慕容枭亲自接过粥碗,试了试温度,竟似要亲自喂她。
卫琳琅连忙道:“陛下,我自己来……”她试图抬手,却因无力而微微颤抖。
“别动。”慕容枭按住她的手,声音不容置疑,“你现在虚弱,朕来。”
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专注。
卫琳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柔和的侧脸,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微微张口,任由他将温热的粥喂入。
一勺,两勺……暖粥入腹,带来真实的暖意和力量。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脆响,和两人之间流淌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而安宁的气氛。
长夜将尽,窗外的天色,似乎已透出第一缕极淡的、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