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宫中开始张灯结彩，预备年节。永寿宫虽偏，也得了内务府送来的一批新桃符、窗花和红灯笼，王公公指挥着小太监们装饰起来，给这清冷的宫苑添上了几缕稀薄的年味。
卫琳琅的生活依旧规律而低调。慕容枭那日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彻底歇了主动探查阵法的心思，每日除了慈宁宫请安，便是待在听雪轩内。她甚至开始跟着春禾、夏竹学习剪些简单的窗花，或是用锦缎缝制寓意吉祥的香囊荷包，一派安于现状、沉浸于琐碎女红的模样，似乎完全接受了“静养”的安排。
太后对她愈发满意，偶尔还会留她在慈宁宫用午膳，絮絮叨叨地说些宫中旧事，或是感慨几句年节将至、宫中却无皇子皇女承欢膝下的冷清。卫琳琅总是安静聆听，适时宽慰，偶尔提及南方年节与北地的不同，引得太后颇有兴致地询问，气氛倒也温馨。
这一日，卫琳琅从慈宁宫出来，时辰尚早，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宫墙积雪上，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她并未立刻回听雪轩，而是绕了一段路，慢慢踱向御花园西侧的梅林——赵婕妤上次提过，这几日梅花开得正好。她并非真有赏梅的雅兴，而是想看看，这宫中的“耳目”和“风向”。
梅林果然热闹。虬枝缀玉，暗香浮动，已有不少宫妃在此结伴游玩，衣香鬓影，笑语嫣然。卫琳琅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众多目光。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嫉妒，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她今日穿着太后赏的月白底绣淡紫缠枝梅的宫装，外罩银狐裘斗篷，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通身素雅，却因那绝色的容颜和独特的气质，在这姹紫嫣红中反而更显清丽脱俗，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卫国公主吗？今日怎有雅兴来赏梅？”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响起。卫琳琅抬眼看去，是柳昭仪，她今日穿着玫瑰紫的宫装，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妆容精致，被几位低位嫔妃簇拥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见过柳昭仪。”卫琳琅依礼福身，语气平淡，“听闻梅林景致佳，故来一观。打扰诸位娘娘雅兴了。”
“公主说的哪里话。”柳昭仪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张脸上停留片刻，眼中嫉色更浓，“公主住在听雪轩那等清静地方，还能想着出来走动，可见身子是好多了。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亲昵，“公主毕竟身份特殊，这宫里头人多眼杂，有些地方，有些人，还是少接触为妙，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是“好心”提醒，实则暗含警告和排挤，暗示她这个外邦公主应知分寸，莫要四处“招摇”。
卫琳琅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昭仪娘娘说的是。琳琅记下了。”她无意与柳昭仪多做纠缠，转身欲往梅林深处人少处去。
“哎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娇呼，伴随着“噗通”落水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梅林边沿靠近结冰太液池支流的地方，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年轻妃嫔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竟跌入了池边尚未完全冻结实的浅水处！冰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裙，她惊慌失措地扑腾着，呛了几口水，脸色煞白。
“是林美人！”有人惊呼。
林美人？卫琳琅脑中飞快闪过信息，一个家世不显、入宫不久、性子似乎有些怯懦的低位妃嫔。
附近的宫女太监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林美人从冰冷的浅水里拖了上来。她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头发散乱，妆也花了，好不狼狈。
柳昭仪皱了皱眉，用手帕掩了掩鼻，似乎嫌那沾了泥水的样子污了眼，并没有上前关心的意思。其他妃嫔也多是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无人上前搀扶。
卫琳琅本不欲多事，但看着那林美人单薄发抖、孤立无援的样子，心中微动。并非她圣母心发作，而是在这后宫，一个无宠无势、又遭了难的低位妃嫔，或许……能成为一个不起眼却有用的信息源？至少，此刻施以援手，成本极低，却能显得她“良善”，或许还能窥见一些别的东西。
她不再犹豫，解下自己身上的银狐裘斗篷，快步上前，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将尚带着体温的斗篷裹在了林美人湿透的身上。
“快，扶林美人去附近暖阁！去传太医！”卫琳琅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指挥着有些愣住的林美人的宫女。
林美人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惊惶未定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却极美的脸，感受到斗篷传来的暖意，眼圈一红，哽咽道：“多……多谢……”
“不必言谢，先顾着身子要紧。”卫琳琅语气温和，亲自搀扶着她，对柳昭仪等人微微颔首，“诸位娘娘，琳琅先送林美人去更衣就医，失陪了。”
说罢，也不管柳昭仪等人是何反应，扶着林美人，带着双方的宫女，匆匆往最近的一处供妃嫔歇脚的暖阁走去。
暖阁内早有值守的宫女备着炭盆和热水。卫琳琅让林美人的宫女赶紧帮她换下湿衣，又让人煮了姜茶。她自己也脱了外头沾了些湿气的比甲，坐在一旁，并未离开。
太医很快赶来，诊了脉，说是寒气侵体，所幸落水时间短，又在浅处，并无大碍，开了驱寒的方子，嘱咐好生休息，莫再受凉。
林美人换了干净衣裳，裹着厚厚的被子，喝了热姜茶，脸色总算缓过来一些。她看着一直守在一旁的卫琳琅，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今日……今日真是多亏了公主殿下。若非殿下，妾身……妾身真不知如何是好。”说着，又要落泪。
“林美人不必如此，举手之劳。”卫琳琅温声道，示意秋韵给她递了块干净帕子，“倒是美人，怎会不慎落水？那池边雪滑，该小心些才是。”
林美人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妾身……妾身本是独自在那边赏梅，想着清静。谁知……谁知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又像是……被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一下子就滑下去了……”她说着，身体又颤抖起来，眼中闪过恐惧，“可是，可是妾身回头时，并没看到有人在身后啊……”
被推了一把？没人？卫琳琅眼神微凝。是林美人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错觉？还是……真有人暗中下手，用了什么手法？若是后者，目标是谁？是林美人这个不起眼的小妃嫔？还是……当时离得不远的自己？
柳昭仪？还是其他看自己不顺眼的人？想借“意外”警告或者除掉谁？
“许是雪地湿滑，美人一时不察。”卫琳琅没有深究，只是安慰道，“经此一遭，日后走动更要当心。美人可要通知自己宫里的人来接？”
林美人摇摇头，神情有些黯淡：“妾身住在西六宫最偏的凝香阁，身边就两个宫女，一个跟着妾身，另一个……怕是还在忙活。不劳烦公主了，妾身歇息片刻，自己能回去。”
凝香阁，确实是偏僻冷清之处。卫琳琅看着她年轻却已带了愁绪的脸庞，心中了然。这也是个在宫中艰难求存的可怜人。
“既如此，我让人备个暖轿送你回去。你身子受了寒，不能再吹风。”卫琳琅吩咐王公公（他闻讯也赶来了）去安排。
林美人又是连声道谢。临上暖轿前，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卫琳琅一眼，低声道：“公主殿下……今日之恩，妾身铭记在心。公主初入宫中，有些事……或许不知。柳昭仪她……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公主日后……还请多加小心。”说完，她似乎怕被人听见，迅速低下头，钻进了暖轿。
看着暖轿远去，卫琳琅立在原地，细细品味着林美人最后那几句话。柳昭仪不简单？这是在向她示好，提醒？还是另有所图？
“系统，调取林美人的基础背景资料，重点筛查其人际关系，尤其是与柳昭仪、赵婕妤或其他高位妃嫔有无明面或潜在的关联。”她在心中默念。
【资料调取中……林氏，名婉柔，出身七品文官家庭，年十七，入宫一年，封美人。性格内向怯懦，无特殊才艺，无显着恩宠记录。人际关系简单，未发现与柳昭仪、赵婕妤等人有明显往来或冲突记录。其父在工部任职，职位低微，无特殊背景。
看起来确实是个边缘人物。但越是边缘，有时候反而能看到一些中心人物忽略的东西。她今日的提醒，是出于单纯的感激，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卫琳琅不再多想，带着秋韵回了听雪轩。
刚进门，春禾便迎上来，低声道：“殿下，方才慈宁宫的崔嬷嬷来了一趟，送了些太后娘娘赏的血燕，还说……太后娘娘听闻了御花园梅林的事，让奴婢转告殿下，行事善良是好的，但宫中人心复杂，有时候善心未必能得好报，让殿下往后……更谨慎些。”
太后的消息真快。这话同样是提醒她要小心，莫要轻易卷入是非。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太后娘娘关怀。”卫琳琅点点头。
她回到房中，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日之事，看似偶然，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林美人的意外，柳昭仪的敲打，太后的告诫……这宫中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暗流也更多。
而她这块带着秘密的“石头”，已然落入水中，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慕容枭那边，不知是否也听说了今日之事？他会如何想？
正思忖间，秋韵进来禀报：“殿下，御前的李德全公公又来了。”
又来了？卫琳琅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衫：“请。”
李公公这次带来的不是赏赐，而是一句话，依旧是慕容枭的口谕：“陛下听闻公主今日于御花园救护林美人，仁善可嘉。然宫规森严，男女有别，外命妇无谕不宜擅入妃嫔聚居之内苑，亦不宜与后宫嫔御过从甚密。望公主谨守本分，静心休养，勿使他事扰了清净。”
这番话，比起上次的警告，语气更重，直指她“擅入内苑”、“与妃嫔过密”，有违宫规和“本分”。显然，慕容枭对她今日的“多事”颇为不悦，或者说，他极其忌讳她与后宫其他女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哪怕只是偶然的救助。
他在画一条更清晰的线，将她彻底隔离在他的“后宫”之外，也隔离在任何可能的信息网络之外。
“琳琅谨遵陛下教诲。”卫琳琅恭敬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寒。慕容枭的掌控欲和隔离手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密。他想把她圈禁在听雪轩这个“真空”里，只作为观察和试探的对象，不容许她有半点“越界”。
李公公传完话便走了。听雪轩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卫琳琅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在暮色中暗香浮动的老梅，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隔离？控制？
她苏妲，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既然明面上的接触和探查受限，那就换一种方式。慕容枭越是忌讳她与后宫产生联系，越是说明这后宫之中，有他不想让她知道、或者怕她影响的东西。
林美人……或许是个意外的突破口。一个不起眼、被忽视、又欠了她人情的小妃嫔。
还有太后。太后的态度始终是怜惜与维护，这是她目前最稳固的倚仗。或许，她可以更巧妙地利用太后的怜惜，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拓展自己的活动空间和信息渠道。
至于慕容枭的警告……她当然会“谨守本分”，至少在表面上。
但暗地里，属于她的网，也该慢慢撒开了。
年关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宫中的暗香，却愈发浮动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