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却又被新春更盛大的节庆气氛所掩盖。正月初一,元日大朝贺,皇帝祭天祭祖,接受万国来使(若有)及文武百官的朝拜,礼仪繁琐而隆重。卫琳琅作为客居公主,无缘参与前朝大典,只在慈宁宫随着太后,接受了后宫有品级的女官和部分宗室女眷的朝贺。
接下来几日,宫中依旧是饮宴不断,但规模小了许多,多是宗亲内部或皇帝小范围宴请近臣。听雪轩依旧安静,仿佛被隔绝在热闹之外。卫琳琅乐得清静,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去慈宁宫请安,便是待在院中,整理从藏书阁借来的画谱,或是完成那幅《松鹤延年》的插屏绣活。
林美人那边,借着新春互赠节礼的由头,又有了些走动。送来的东西依旧不值钱,却透着心意,有时是一小罐自己腌的蜜渍梅子,有时是一对绣了平安符的荷包。卫琳琅回礼也恰到好处,多是些实用的棉布料子、温和的补品或精致的点心。两人之间的往来,如同初春冰面下悄然流动的细小溪水,不起眼,却未曾断绝。
这日,林美人身边的小菊又来送东西,是一小篮新摘的、暖房里培育的早春水芹,绿莹莹的十分喜人。交接时,小菊趁着无人注意,极快地塞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到秋韵手里,低声道:“我家主子让交给公主的。”
秋韵会意,不动声色地收起。回到内室,才将纸条呈给卫琳琅。
纸条展开,上面是林美人娟秀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闻公主曾询宫中旧事。妾偶然听得一老宫人碎语,永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西六宫靠近旧时凤仪宫之‘撷芳殿’曾走水,火势不大,旋即扑灭,未载入正册宫档。然当夜似有异动,内廷侍卫调动异常。老宫人言之凿凿,称曾见有黑影自火场出没,转瞬即逝。妾不知真假,仅供公主参详。阅后即焚。”
凤仪宫!那是先皇后还是太子妃及初为皇后时的居所!后来先皇后病重,才移居到更安静、离太医署更近的长春宫(非现今赵婕妤所居之长,乃旧殿)。撷芳殿则是凤仪宫附属的一处小殿阁,常用于存放书籍、器玩或接待亲近女眷。
永和十七年冬,腊月廿三夜……这个时间点!卫琳琅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本无名蓝册上的记录——“永和十七年腊月廿二”,玉佩雕琢完成!次日夜晚,靠近先皇后旧宫的撷芳殿就走水了?还有黑影、侍卫异常调动?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玉佩雕成次日,临近宫殿失火,宫中暗流涌动……这场火,是针对玉佩?是针对先皇后?还是掩盖什么?玉佩最终流失宫外,是否与此事直接相关?
林美人这个消息,价值千金!虽然只是“老宫人碎语”,未经证实,但恰恰是这种未载入正史宫档、只在老人口耳间流传的“秘闻”,往往更接近被掩盖的真相边缘。
卫琳琅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思绪翻腾。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场火的信息。时间、地点、涉及人员、后续处理……尤其是,先皇后当时是否受到影响?慕容枭那时年纪尚幼,是否在场或知情?
直接询问任何人都是极度危险的。太后或许知晓,但贸然提及先皇后旧宫失火,极易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和尘封的伤痛,甚至引起慕容枭的警觉。慕容枭本人更是惊讶。
或许……可以从“撷芳殿”这个地点入手?那场火“未载入正册宫档”,说明官方有意淡化或掩盖。但宫闱秘事,往往会在一些非正式的记载或当事人的私密物品中留下痕迹。
她想起了藏书阁。那里书籍庞杂,除了官方典籍,或许还有当年一些女官、内侍的私人笔记、杂录?上次能找到那本匠作记录已是运气,这次目标更明确,也更具风险。
“系统,兑换【信息检索辅助】(一次性,范围:指定文本内容关键词高亮及关联片段提取),积分-1200。使用目标:下次进入藏书阁时,针对与‘永和十七年’、‘腊月廿三’、‘撷芳殿’、‘走水’、‘凤仪宫’及先皇后封号、相关宫人内侍姓氏等关键词关联的手抄本、笔记、杂录进行辅助检索。”卫琳琅下定决心,机会难得,必须再探藏书阁。
【兑换成功。辅助模块已加载,下次进入目标环境自动激活。
机会很快来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太后信佛,每逢正月便要去皇家寺庙进香祈福数日,今年也不例外,定于正月十二离宫,十八方回。离宫前,太后惦念卫琳琅独自在宫中年节冷清,又知她《松鹤延年》插屏已近完成,便道:“哀家出去这几日,你若闷了,可再去藏书阁寻些消遣的书来看,或是绣些别的花样。已跟吴太监打过招呼,你随时可去,只是记得多带人,莫要独自久待。”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太后离宫,慕容枭忙于前朝政务和陪同太后出行事宜(至少前期),对她的关注或许会稍减。而有了太后明确的许可,她进出藏书阁更加名正言顺。
正月十三,太后凤驾离宫的次日。卫琳琅便带着春禾和夏竹,再次来到了藏书阁。
吴太监见她来了,并不意外,恭敬地引她上楼:“公主殿下今日想看些什么书?”
“随意看看,找些游记杂谈,或是前朝闺秀的诗集笔记,打发时间罢了。”卫琳琅语气轻松,目光已开始扫视书架。
【信息检索辅助已激活。可视范围内文本……】
无形的波动扫过层层书架。在卫琳琅的视野中,某些书册上开始浮现出极其单薄、只有她能看见的微光标记,标记旁还有简短的文字提示,指向可能包含关键词的段落大置位置。
她不动声色,先让春禾和夏竹去“游记”和“诗词”类书架帮她挑选,自己则慢慢踱步,靠近那些被标记的书册。
大多数标记指向的是一些地方志、官员笔记中提及永和年号或火灾的零星记录,价值不大。她快速翻阅,记下可能有用的片段。
终于,在一个堆满陈旧账册、杂记的偏僻角落书架底层,她发现了一本没有任何标记、书脊破损的蓝布封皮册子,但系统提示的光标却在这里格外明亮,提示关联度极高。
她蹲下身,小心地抽出那本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内页,字迹略显潦草,是女子的笔迹,记录的似乎是某位宫廷女官的日常见闻、心情琐事,时间跨度从永和十五年到永和二十年左右。
卫琳琅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快速翻到永和十七年腊月前后的记录。
“……腊月廿二,晴冷。娘娘玉体稍安,心情亦佳。午后赏玩新成玉佩一枚,温润可喜,娘娘甚爱,握之良久,面露欣悦之色。小殿下亦在侧,好奇观望。” 这很可能就是记载先皇后和年幼慕容枭的片段!“新成玉佩”,时间吻合!
“……腊月廿三,阴。入夜狂风骤起,天干物燥。亥时三刻许,忽闻西面喧哗,言撷芳殿走水!众皆惊起。娘娘命紧闭宫门,加强戒备,神色凝重,似有隐忧。余奉命查看,但见火光已起,宫人奔走救火,亦有黑衣侍卫穿梭其中,气氛肃杀。火势不大,旋即扑灭,然……”记录在这里出现了涂改,墨迹凌乱。
后面几行被用力划掉,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黑影”、“异响”、“搜查无果”等零星字眼。再往后翻,腊月廿四的记录简短而压抑:“……娘娘彻夜未眠,精神不济。陛下(指先帝)曾来探视,密谈良久,离去时面色不豫。宫中禁令,严禁谈论昨夜之事。”
再往后数日,记录都透着一股压抑和不安。直到腊月三十,除夕,记录才稍显轻松,但提到“娘娘强撑病体出席宫宴,面色苍白,赏玩玉佩时曾黯然落泪。小殿下敏感,亦闷闷不乐。”
正月里的记录则提到“娘娘病情反复”,“玉佩似被收起,不再佩戴”。到了永和十八年春,记录愈发稀疏,充满了药石罔效的悲凉,最终在初夏时节戛然而止——先皇后病逝。
卫琳琅合上册子,指尖冰凉。这本女官私记,虽未明言,却几乎勾勒出了事件轮廓:玉佩在腊月廿二雕成,先皇后喜爱。次日夜晚,撷芳殿蹊跷失火,宫中气氛紧张,有不明黑影和异常调动。先皇后因此事忧心忡忡,病情加重,不再佩戴玉佩。不久后,先皇后去世。
这场火,绝非意外!很可能是有人想盗取或破坏那枚新成的、可能蕴含特殊力量的玉佩,或者想针对先皇后!行动或许未完全成功(火被扑灭,玉佩似乎未被盗,但先皇后受到巨大冲击),但造成的后果极其严重。
玉佩后来是如何流失的?是在先皇后去世后的混乱中?还是被先皇后秘密处理了?为什么最终会到了卫国,成为她母后的东西?她母后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和重要性吗?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却似乎更加破碎复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慕容枭的童年创伤,他母亲的早逝,甚至他日后性格的巨变,都与这枚玉佩及其背后隐藏的阴谋、争夺脱不开干系!他对玉佩的复杂态度——关注、忌讳、警告——也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这玉佩,承载着他母亲最后的温暖记忆,也见证(或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将册子小心放回原处(她不能带走这种私密性更强的记录),卫琳琅又随意挑了两本游记,便带着春禾、夏竹离开了藏书阁。
回到听雪轩,她独坐良久。窗外夕阳将院中梅枝染上金红,暖阁里炭火正旺,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慕容枭……他知道多少?他是否一直在追查当年火灾的真相?他让她带着玉佩回到宫廷,住进听雪轩,是想引出当年的幕后黑手?还是想确认什么?亦或,两者皆有?
而她,手握关键“证物”和越来越多线索的她,在这个旋涡中,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完成“拯救”的任务?
直接摊牌?风险太大,慕容枭未必信她,更可能将她视为别有用心之人。
继续隐忍观察?时间或许不等人,那个神秘组织、宫中的敌对势力,可能也在暗中行动。
或许……可以尝试一种更迂回、更安全的方式,一点点释放信息,引导慕容枭自己去发现、去联想,同时观察他的反应,逐步建立一种微妙的、基于共同秘密的信任?
夜色渐浓,笼罩了听雪轩。
卫琳琅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带着历史的余温。先皇后握过它,年幼的慕容枭看过它,一场阴谋因它而起,一段悲剧与它相连。
而现在,它在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