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腊月十五,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子被北风卷着,扑打在马车厚重的帘幕上,沙沙作响。卫琳琅坐在驶向皇城的青帷马车内,身旁只带了最贴身的侍女秋韵。其余从卫国带来的仆从,大部分留在了四方馆,少数几个经内务府审核后,日后会以轮值方式入宫伺候。这既是宫廷规矩,也是一种无形的隔离。
马车经由侧门进入宫城,穿过一道道肃穆高耸的宫墙,车轮碾压在清扫过积雪的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窗外的景致从市井街巷变为巍峨殿宇,又逐渐转为相对幽静的宫苑区域。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空气中的静谧也愈发压抑,仿佛连飘落的雪花都放慢了速度。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宫苑门前。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永寿宫”。此处是先帝晚年太妃、太嫔们聚居养老之所,先帝驾崩后,几位太妃相继薨逝或移居皇家别苑,如今宫苑大半空置,只留少数老宫人看守,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确实如慕容枭所言,是个“清静”地方。
早有内务府安排的太监和宫女在门口等候。为首的是一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太监,姓王,是内务府指派来听雪轩的管事太监。另有两名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宫女,一名唤作春禾,一名唤作夏竹,是慈宁宫崔嬷嬷亲自挑选出来,名义上拨给卫琳琅使唤,实则也有照料(监视)之意。
“奴才(奴婢)给公主殿下请安。”几人规规矩矩地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但那份恭敬中透着宫廷中人特有的疏离与审视。
“有劳王公公,春禾、夏竹姑娘。”卫琳琅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她扶着秋韵的手下了马车,抬头望去。
永寿宫占地颇广,但显然久未大修,朱漆宫门略显暗淡,琉璃瓦上积着未化的雪,透着几分寥落。进入宫门,绕过正殿,穿过一条两侧植着疏落梅树的甬道,便看到了“听雪轩”。
这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粉墙黛瓦,规模不大,却精巧雅致。院门是月亮门,门上石刻“听雪”二字,笔力清隽。院内正中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此刻已结了薄冰,池边堆着玲珑假山。三间正房坐北朝南,左右各有两间厢房,以抄手游廊连接。院中墙角处,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给这清冷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环境确实不错,甚至比四方馆的小院更显幽静雅致。但卫琳琅心知肚明,这幽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永寿宫位置虽偏,却仍在宫墙之内,离皇帝日常起居的乾元殿、处理政务的御书房以及太后居住的慈宁宫,距离都控制在一个微妙的范围内——既不会太近引人注目,又绝不会脱离核心监控圈。
“殿下,正房已经收拾妥当,请您看看可还满意?”王公公躬身引路。
正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作为起居室,摆放着花梨木的桌椅、书架、多宝格,铺设着素锦地毯,烧着暖和的银丝炭盆。东次间是卧室,拔步床上挂着素色帐幔,铺着崭新的锦被。西次间暂时空置,可作书房或小憩之用。屋内用具一应俱全,皆是内务府按“客居公主”的份例置办,颜色多以素雅为主,符合她目前“守孝”“客居”的身份。
“很好,有劳王公公费心。”卫琳琅扫视一圈,点头表示满意。
安顿下来后,王公公便带着小太监退下,只留春禾、夏竹和秋韵伺候。春禾和夏竹手脚麻利地归置带来的少量箱笼行李,秋韵则忙着为主子沏茶暖手。
卫琳琅坐在明间的窗边,推开一扇窗户,看着院中飘落的雪花,静静感受着这座宫廷的气息。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炭火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凝滞与冰冷。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贴身收藏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但在踏入这宫墙之后,似乎那丝微弱的、与精神呼应的暖流,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点,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涟漪。
“系统,扫描当前院落及附近区域,是否有异常能量波动或监控设备?”她在心中默问。
“扫描中……检测到常规生命体活动迹象(人类、少量昆虫)。检测到多处被动物理监控点位(视觉死角少,视野开阔)。检测到微弱阵法残余波动,性质古老,疑似前朝遗留,目前处于未激活休眠状态,能量反应与‘任务关键物品’(玉佩)有极低频率共鸣。未发现现代科技监控设备或高强度主动能量监视。”
阵法残余?与玉佩共鸣?卫琳琅心中一动。这听雪轩,看来也并非毫无来历的普通宫室。
接下来的两日,卫琳琅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免了她午间请安,让她好生休养),几乎不出听雪轩半步。她在院中赏梅,在房内临帖,或是与春禾、夏竹闲聊几句,问些无关紧要的宫中规矩、节气风俗,态度温和,举止安分,完美扮演着一个初入宫廷、谨小慎微的客居公主。
春禾和夏竹起初还有些紧绷,几日下来,见这位公主殿下性子沉静,不挑刺不找事,对她们也客气,渐渐也放松了些,言语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恭敬。但从她们偶尔闪烁的眼神和对外界消息的敏锐度来看,她们背后显然另有汇报渠道。
卫琳琅对此心知肚明,并不点破。她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让观察她的人“放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入住听雪轩的第四日午后,卫琳琅正在西次间临摹一幅前朝的花鸟小品,秋韵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永寿宫门口来了两位娘娘,说是听闻殿下入住,特来拜访。”
“娘娘?”卫琳琅搁下笔。妃嫔?这么快就有人上门了?而且,是直接来永寿宫这偏僻之地?
“是,一位是景阳宫的柳昭仪,一位是长春宫的赵婕妤。带着宫女和内监,已经到了院门外了。”秋韵语气有些紧张。她在四方馆时也听说过一些宫廷倾轧的传闻。
柳昭仪?赵婕妤?卫琳琅快速回忆着入宫前让系统搜集的、有限的宫廷信息。柳昭仪出身不低,父亲是朝中四品文官,据说容貌姣好,性子有些骄矜。赵婕妤则出身将门,性格据说较为直率,但家世稍逊。这两人平日似乎并无深交,怎么会凑到一起,来拜访她这个身份敏感的外邦公主?
来者不善。
“请她们到正厅稍坐,我换身衣服便来。”卫琳琅吩咐道,语气平静。她身上穿着家常的浅碧色襦裙,见客稍显随意。
换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藕荷色宫装,重新绾了发髻,簪上两支太后赏的珠花,卫琳琅带着秋韵来到明间正厅。
两位宫装丽人已在客位落座。上首那位穿着绯红宫装、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几分打量与傲气,应是柳昭仪。旁边那位穿着鹅黄色袄裙、容貌英气一些的,便是赵婕妤。两人身后各站着两名宫女,低眉顺眼。
“琳琅不知两位娘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卫琳琅上前,依礼福身。她虽为公主,但在大燕后宫,面对皇帝的妃嫔,仍需行礼。
柳昭仪目光在卫琳琅脸上身上逡巡了一圈,尤其在看到她虽衣着素淡却难掩的绝色容颜和通身清冷又隐含媚意的独特气质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妒色,随即笑道:“公主快免礼。是我们姐妹唐突了,听闻公主搬来听雪轩养病,想着离得不算太远,便过来瞧瞧,公主可还住得习惯?”语气亲热,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赵婕妤也笑了笑,接口道:“是啊,这听雪轩景致不错,就是偏了些,冬日里难免冷清。公主若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话虽客气,眼神里的探究却毫不掩饰。
“劳两位娘娘记挂,琳琅一切都好。太后娘娘和陛下安排得极为周全。”卫琳琅示意春禾上茶,自己在主位下首坐下,态度恭谨而不卑微,“听雪轩清静雅致,正适合养病,琳琅很是喜欢。”
“喜欢就好。”柳昭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公主前些日子在四方馆受了惊吓?如今可大好了?那贼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惊扰公主凤驾。”她将“凤驾”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一个亡国和亲公主,算什么凤驾?
卫琳琅心中明了,这是来探听虚实,也是来给她下马威的。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清晰:“多谢娘娘关心。琳琅已无大碍。陛下派了龙骧卫加强护卫,想必那些宵小不敢再犯。”她直接将慕容枭抬了出来。
果然,提到“龙骧卫”和“陛下”,柳昭仪和赵婕妤眼神都微微变了变。龙骧卫是皇帝亲军,等闲不会动用。陛下对此女的安危,似乎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陛下仁厚,体恤公主。”赵婕妤干笑一声,转移了话题,“公主初来乍到,对宫中诸事恐怕还不熟悉。日后若想走动散心,除了慈宁宫,御花园的梅林这几日开得正好,姐妹们也常去赏玩。”
“多谢赵婕妤提点。”卫琳琅颔首,“只是琳琅尚在孝中,且病体未愈,太医叮嘱需静养,恐怕不便多走动。”她委婉地拒绝了“姐妹”聚会的邀请,也摆明了不想掺和后宫交际的态度。
柳昭仪似乎有些不悦,放下茶盏,声音抬高了些:“公主孝心可嘉。不过,既已入了宫,便是宫里的人了。这宫里的规矩多,人情往来也是难免。公主日后便知道了。”这话隐隐带着告诫。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的唱和:“皇上驾到——”
慕容枭来了?!
厅内三人皆是一惊。柳昭仪和赵婕妤慌忙起身,整理衣襟钗环,脸上瞬间堆起惊喜又娇媚的笑容。卫琳琅也起身,心中快速思索:慕容枭怎么会这个时辰来听雪轩?是巧合?还是知道了柳、赵二人来访?
转眼间,一身玄色常服的慕容枭已大步走入厅中。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柳昭仪和赵婕妤脸上停顿一瞬,两人立刻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臣妾(琳琅)参见陛下。”三人齐齐行礼。
“平身。”慕容枭径自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柳昭仪,赵婕妤,你们怎么在此?”
柳昭仪连忙上前一步,娇声道:“回陛下,臣妾与赵妹妹听闻卫国公主入住听雪轩,特来探望,以示后宫姐妹和睦。”她刻意强调了“姐妹和睦”。
“哦?”慕容枭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卫琳琅,“公主可还习惯?”
“回陛下,听雪轩很好,谢陛下关怀。”卫琳琅垂首应答,姿态恭顺。
“习惯便好。”慕容枭点了点头,又看向柳、赵二人,“公主需静养,若无要事,莫要常来打扰。都退下吧。”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下了逐客令。柳昭仪和赵婕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临走前瞥向卫琳琅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更深层的嫉恨。
厅内只剩下慕容枭和卫琳琅,以及侍立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李公公和秋韵。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慕容枭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春禾新奉上的茶,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卫琳琅身上,带着审视。
卫琳琅保持静立垂首的姿态,心中警惕。慕容枭突然到来,驱散柳、赵二人,绝非偶然。
“看来,朕将你安置在此,也免不了些闲杂纷扰。”慕容枭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陛下言重了。柳昭仪和赵婕妤也是一片好意。”卫琳琅谨慎回应。
“好意?”慕容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嘲的弧度,“这宫里的‘好意’,往往比刀剑更难防。”
卫琳琅心头微凛,不知他此言何意。
慕容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飘雪,背对着她,忽然问道:“住进来这几日,可曾发现这听雪轩,有何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他是指……那个古老的阵法残余?还是别的?
卫琳琅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特别之处?陛下是指景致清幽吗?琳琅觉得此处甚好,很适合静养。”
慕容枭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只是景致清幽?”他顿了顿,语气莫测,“朕年幼时,曾随母后在此小住过一段时日。那时,这听雪轩,是宫中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
相对“干净”?是指远离争斗?还是指……别的?
卫琳琅隐隐感觉到,慕容枭似乎在向她透露什么,但又语焉不详。他提到“母后”(先皇后?),提到“年幼时”,提到“干净”……这听雪轩,难道与他过去的某些经历,甚至与他灵魂的“创伤”有关?
“先皇后娘娘雅致,挑选的居所自然不凡。”卫琳琅顺着他的话,谨慎地恭维了一句。
慕容枭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身上那玉佩,在宫中可还安稳?”
果然又回到了玉佩!
“一直贴身收着,并无异样。”卫琳琅答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嗯。”慕容枭点了点头,“记住朕的话,收好它,莫要妄动,更莫要让他人知晓其特异。在这宫里,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更有警告。
“琳琅谨记。”卫琳琅恭声应道。
慕容枭又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好生养着吧。缺什么,直接让王福海(王公公)去内务府支取,或禀明太后。”
说完,他便带着李公公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突然。
卫琳琅送到院门口,看着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又消融。
回到房中,她独坐窗前,指尖再次触到怀中的玉佩。
慕容枭今日的举动,透露了太多信息。他对柳、赵二人的警告,对听雪轩过去的提及,对玉佩再三的叮嘱……他似乎在将她与后宫纷争隔开,又似乎在将她拉入一个更深的、关于他自身和玉佩的秘密旋涡。
这听雪轩,果然不简单。那古老的阵法残余,慕容枭幼年的记忆,玉佩的共鸣……这一切,像一张渐渐显露脉络的网。
而她自己,已经身处网中央。
暗潮,正在这静谧的雪轩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