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选侍、赵美人的骤然倒台,以及背后王甫势力的彻底覆灭,如同一场迅猛的秋雨,涤荡了后宫最后一丝污浊。众人再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看似沉静温和的皇贵妃,手段是何其凌厉果决。长春宫的威势,一时无两。
端妃经此一吓,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对苏妧唯命是从,照料三皇子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后宫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固的平静。然而,苏妧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那股来自乾清宫的无形压力,日益沉重。
楚煜待她,依旧恩宠有加,时常召见,询问宫务,甚至偶尔会与她谈论些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但苏妧能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深处那抹审视与探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厚。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极其珍贵的器物,既欣赏其光华,又警惕其锋芒。
这一日,楚煜在批阅奏折间歇,似是无意般对侍立一旁的苏妧道:“爱妃近日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只是……有时过于平静,反倒让人觉得,少了些生气。”
苏妧心中微凛,垂眸应答:“陛下,后宫安稳,方能令陛下专心前朝。若因些许‘生气’而再生事端,惊扰圣心,便是臣妾的罪过了。”
楚煜轻笑一声,那笑声却未达眼底:“爱妃总是这般谨小慎微。朕记得你初入宫时,似乎并非如此。”
苏妧指尖微蜷,面上依旧恭顺:“陛下明鉴,彼时臣妾年轻不懂事,如今蒙陛下信重,执掌凤印,岂敢不战战兢兢,恪尽职守?”
“恪尽职守……”楚煜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意味不明,“是啊,爱妃确是尽职。不仅后宫安稳,便连北疆将士,也感念爱妃‘体恤’之恩。”
他话锋陡然转向北疆!苏妧心跳漏了一拍,知道这才是他今日真正想说的话。他是在提醒她,她以及她背后的镇北侯府,风头太盛了!
“陛下谬赞。”苏妧稳住心神,声音平和无波,“将士们感念的是陛下天恩,臣妾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说了几句分内之言罢了。镇北侯府更是世代忠良,唯知尽忠报国,绝无他念。”
她再次强调苏家的“忠”和自己的“本分”,将可能的猜忌化解于无形。
楚煜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走出乾清宫,苏妧后背已是一片冰凉。楚煜的疑心,比她想象的更重。他需要她平衡后宫,却又忌惮她权势过盛;他倚重苏家戍边,却又担心外戚坐大。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起来,艰难无比。
必须尽快打破这个僵局!她需要一场“功绩”,一场能让楚煜放下部分戒心,甚至不得不更加倚重她的“功绩”。
机会,往往青睐有准备的人。
半月后,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春雷,轰然炸响在紫禁城的上空——镇北侯苏擎苍于漠北草原大破蛮族主力,斩首万余,俘获牛羊马匹无数,蛮族王庭被迫西迁三百里,北疆危局顿解!
捷报传开,朝野欢腾!这是楚煜登基以来,对北方蛮族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意义非凡!
楚煜在朝堂之上,手持捷报,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犒赏三军,封赏有功将士。镇北侯苏擎苍加封太子太保,赏赐金银田宅无数,其麾下将领亦各有封赏。
这股欢庆的风,自然也吹到了后宫。苏妧作为镇北侯之女,皇贵妃之尊,一时间更是风头无两。前来长春宫道贺的妃嫔命妇,几乎踏破了门槛。
然而,苏妧却并未被这胜利冲昏头脑。她深知,父兄的功劳越大,楚煜心中的那根刺,可能扎得就越深。如何在功高震主与圣心眷顾之间找到平衡,是她此刻面临的最大难题。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在楚煜于宫中设宴,准备隆重庆祝北疆大捷的前夕,苏妧身着素雅的常服,未施粉黛,前往乾清宫求见。
“爱妃这是……”楚煜见她这般打扮,有些诧异。
苏妧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晰而恳切:“臣妾苏妧,恭贺陛下北疆大捷,扬我国威!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之功!臣妾父兄,身为边将,保家卫国乃是本分,不敢居功。然,臣妾深知,树大招风,功高震主。今日苏家荣宠已极,臣妾心中惶恐,夜不能寐。”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楚煜审视的视线:“臣妾恳请陛下,所有赏赐,苏家皆不敢受。只求陛下允准,将赏赐之物,尽数折算为银钱粮饷,用于抚恤此战阵亡将士家属,以及改善北疆边民生活。如此,方能彰显陛下仁德,告慰英灵,亦能让苏家免于非议,永葆忠贞!”
此言一出,偌大的乾清宫落针可闻。李德全等宫人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皇贵妃。推拒所有封赏,转而请求用于抚恤将士和边民?这是何等的气度与智慧!
楚煜也愣住了。他预料过苏妧会借此为苏家争取更多利益,或是更加谨小慎微,却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决绝而又……深得他心的选择!
这一招,以退为进,堪称绝妙!不仅彻底堵住了那些可能非议苏家“功高震主”的悠悠众口,更将苏家“忠君爱国”、“体恤士卒”的形象推到了顶峰!更重要的是,她此举,完全迎合了楚煜希望压制外戚声望的潜在心理!
楚煜看着跪在下方,身形单薄却目光坚定的女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赞叹,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起身,快步走到苏妧面前,亲手将她扶起,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与郑重:“爱妃……快快请起!你的心意,朕明白了!苏家满门忠烈,朕心甚慰!赏赐之事,朕自有考量,断不会让忠臣寒心,亦不会让天下人非议!”
他没有完全答应苏妧的请求,但态度已然明确。苏家之功,他记下了,并且,他会用一种更稳妥的方式予以回报,既彰显皇恩,又不至于让苏家成为众矢之的。
经此一事,楚煜心中对苏妧和苏家的忌惮,明显消散了许多。他看着苏妧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信任与倚重。
苏妧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她成功地利用北疆大捷,化危机为转机,
进一步巩固了自身和苏家的地位。
然而,她也清楚,帝心似海,深不可测。
今日的信任,未必能持续到永远。
凤座依旧空悬,那才是最终的目标。
在那之前,她不能有丝毫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