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嗣”二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凤仪宫华美而压抑的殿堂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丝竹早已停歇,歌舞也已退散,只剩下林婉儿那凄厉的指控声在梁柱间回荡,以及众人因震惊而粗重的呼吸声。
楚煜脸上的平和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极致的震怒与难以置信的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先射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公公,又缓缓移向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皇后,最后,落在了虚弱不堪、泪流满面的林婉儿身上。
“你……方才说什么?”楚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风暴,“皇嗣?”
林婉儿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彩蝶怀里,泣不成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手死死地护着小腹。
“太医!传太医!!!”楚煜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震得殿内宫人齐齐一颤。
李德全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传旨。
楚煜几步走到林婉儿面前,俯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何时的事?为何不报?!”
林婉儿抬起泪眼,哀婉欲绝:“臣妾……臣妾月信迟迟未至,心中惶恐,又不敢确定,怕空欢喜一场,更怕……更怕有人容不下这孩子!故而才称病不出,想等胎象稳固再禀明陛下和太后……可谁知……谁知他们竟用如此恶毒的手段!”她说着,目光再次怨毒地投向刘公公和皇后。
皇后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林贵人!休得胡言!你既有孕,乃是天大的喜事,本宫与陛下一般高兴!但这巫蛊之事,非同小可,岂容你红口白牙随意攀诬!刘安!”她转向跪地的刘公公,语气森然,“这秽物究竟从何而来?你若再不从实招来,本宫也保不住你!”
她这是在弃车保帅,同时也是在警告刘公公。
刘公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但他深知,若承认与皇后有关,自己必死无疑,全家也难逃牵连。他猛地磕头,额角瞬间见了血,嘶声道:“陛下明鉴!皇后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奴才真的不知这发簪从何而来!定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对!是陷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光慌乱地四处扫视,最后竟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苏妧身上!
“是她!是贵妃娘娘!”刘公公如同疯魔般指向苏妧,“方才……方才酒水泼洒之时,奴才似乎感觉到袖口被人碰了一下!定是贵妃娘娘趁机将这污秽之物塞入奴才袖中,意图陷害奴才,构陷皇后娘娘!”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苏妧身上!
局势瞬间逆转!皇后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辣!
锦心吓得脸色发白,差点惊呼出声。苏妧心中也是凛然,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甚至唇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并未看状若疯癫的刘公公,而是直接面向楚煜,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臣妾方才坐于席间,与刘公公相隔数步之遥,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塞入其袖中?刘公公此言,未免太过荒谬。更何况,”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地看向皇后,又扫过地上的发簪,“这发簪样式普通,乃是低等宫人所用,其上沾染的香灰,林妹妹已指认是椒房宫之物。臣妾久居长春宫,与椒房宫素无瓜葛,如何能取得椒房宫的香灰,来行此构陷之事?此等漏洞百出的攀诬,无非是有人眼见事情败露,欲拉臣妾下水,混淆视听罢了。”
她逻辑清晰,句句在理,直接将刘公公的指控驳斥得体无完肤。更重要的是,她点出了关键——香灰的来源!这东西,只有能接触到椒房宫的人才能拿到!
楚煜阴沉的目光在苏妧坦然的面容和刘公公惊恐的脸上来回扫视,显然更倾向于相信苏妧的话。苏妧的冷静与条理,与刘公公的慌乱失据形成了鲜明对比。
皇后心知不妙,立刻喝道:“刘安!死到临头还敢胡乱攀咬!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
“且慢。”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皇后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妧微微蹙着眉,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看向楚煜,轻声道:“陛下,臣妾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臣妾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路过御花园时,似乎……似乎看见刘公公与钱嬷嬷在假山后低声交谈,神色有些……鬼祟。当时臣妾并未在意,如今想来……”她适时地住口,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钱嬷嬷!皇后的心腹!方才洒净椒房宫的正是她!
这一下,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又泼了一瓢热油!
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没想到苏妧会在此刻将钱嬷嬷扯出来!
楚煜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刃般射向皇后!钱嬷嬷是皇后的人,刘公公也是皇后的人!洒净椒房宫是皇后的旨意!香灰来自椒房宫!发簪从刘公公身上掉出!如今苏妧又亲眼看见刘公公与钱嬷嬷私下接触!
所有的线索,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缓缓收拢,而网的中心,直指凤座之上的皇后!
“陛下!”皇后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妾冤枉!臣妾对林贵人有孕之事毫不知情,更不可能行此巫蛊厌胜之术残害皇嗣!这定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意图构陷臣妾!请陛下明察!”
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太医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楚煜暂时压下怒火,厉声道:“先给林贵人诊脉!”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为林婉儿诊脉。片刻之后,太医脸上露出喜色,跪地禀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林贵人确已怀有龙胎,依脉象看,已有一月有余!只是贵人脉象略显浮滑,似有心神受惊、气血不稳之兆,需立刻静养安胎,万万不可再受刺激!”
确诊了!
林婉儿真的有孕了!
楚煜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怒火覆盖!他的子嗣,他期盼已久的皇嗣,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算计!
“好!好得很!”楚煜怒极反笑,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剐过跪地的皇后和刘公公,“朕竟不知,这后宫之中,竟有如此蛇蝎心肠之人!李德全!”
“奴才在!”
“将刘安打入诏狱,严加审讯!给朕撬开他的嘴!所有涉事宫人,一律收押!凤仪宫掌事嬷嬷钱氏,即刻拿下!”楚煜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风,刮得每个人心底发寒,“皇后……”他看向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皇后,眼神冰冷至极,“即日起,于凤仪宫中‘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后宫一应事务,暂由贵妃苏妧代为执掌!”
废后诏书未下,但禁足和交出宫权,已是雷霆之威!这几乎等同于将皇后打入了冷宫!
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嘴唇翕动,却最终在楚煜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中颓然垂下头,瘫软在地。
“臣妾……领旨谢恩……”声音细若游丝。
苏妧适时地跪下,声音沉稳:“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稳定后宫,照料林妹妹龙胎,不负陛下所托。”
楚煜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最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送林贵人回椒房宫,太医随行照料,若有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一场盛大的寿宴,最终以这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收场。
苏妧在锦心的搀扶下站起身,看着被宫人扶下去、面如死灰的皇后,看着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走的刘公公,看着被小心翼翼护送离开、依旧啜泣不止的林婉儿,她的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她赢了这一局,借力打力,成功地将皇后拉下了马,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宫权。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林婉儿和她腹中的龙胎,将成为后宫新的焦点。而楚煜那最后一眼……充满了审视。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