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风波如同一场急促的秋雨，虽骤然停歇，却让空气里浸透了寒意。林婉儿称病不出，椒房宫紧闭门扉，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告了假。太后那边虽未明言斥责，但赏赐到长春宫的几卷亲手抄录的佛经，已然表明了态度。宫中惯会察言观色的奴才对长春宫愈发恭敬，而对椒房宫，则多了几分观望与疏离。
苏妧并未因暂时的上风而得意。她深知，林婉儿此番受挫，以她那自视甚高又隐含偏执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只会蛰伏起来，等待更狠厉的反扑。而皇后，更不会坐视自己坐大。
这几日，她除了处理日常宫务，便是在长春宫的小书房内，临摹字帖，或是研读系统提供的这个时代的史书、地理志，甚至一些杂学笔记。【玲珑心】的效用让她学东西事半功倍，那些枯燥的典籍在她眼中也渐渐变得脉络清晰，趣味盎然。她需要不断充实自己，才能在与楚煜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博弈中，多一分底气。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下来，竟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苏妧正临着一幅前朝大家的《雪景寒林图》，窗外雪花簌簌，倒与画中意境相合。
小禄子悄声进来禀报：“娘娘，乾清宫李公公来了，说陛下召您去暖阁伴驾。”
苏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楚煜在这个时候召她？是因佛堂之事要安抚？还是另有深意？她放下笔，净了手，吩咐锦心取来那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斗篷。
“系统，”她心中默念，“使用【初级情绪感知】（一次性），目标，楚煜。”
【初级情绪感知】（一次性）：可短暂感知指定目标当前主要情绪倾向。兑换积分：400。
光屏闪过，积分扣除。一股微妙的感应在她与即将见面的楚煜之间建立起来。
乾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楚煜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临窗设了一副棋枰，正自己与自己对弈。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侧脸在暖黄宫灯下显得棱角分明，少了几分平日的威压，多了几分专注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
“臣妾参见陛下。”苏妧解下斗篷，上前行礼。
楚煜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棋局上，只淡淡道：“来了。坐。”他指了指棋枰对面的位置。
苏妧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棋局。黑白子纠缠，局势胶着，白棋看似占据外势，黑棋却在内里埋下了几处暗手，杀机隐伏。这棋风，倒是像极了他本人。
“会下棋吗？”楚煜终于抬眸看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苏妧通过技能，却能隐隐感知到，他此刻的情绪颇为复杂，有探究，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孤寂。
“略懂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苏妧谦逊道。
“无妨，陪朕手谈一局。”楚煜将盛着白子的棋盒推到她面前，自己执黑。
苏妧不再推辞，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略一思忖，落在了星位。既然要下，便认真下，藏拙反而显得虚伪。
棋局开始，阁内只闻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之音。苏妧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巩固自身的同时，默默观察着楚煜的布局。楚煜的棋路则大开大合，时而看似随意落子，实则暗藏锋芒，压迫感极强。
两人都未言语，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棋至中盘，局势愈发复杂。楚煜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前几日佛堂之事，太后与朕说了。”
来了。苏妧心中微凛，执子的手悬在半空，面上却不动声色：“是臣妾与林妹妹照看不周，惊扰了太后娘娘清修，臣妾心中一直不安。”
楚煜落下一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朕听闻，是你反应机敏，才保住了母后的观音像？”
苏妧感受到那股探究的意味更浓了。她放下棋子，抬起眼，目光清澈地迎上楚煜的视线：“陛下谬赞。当时情况危急，臣妾只是本能地想要避开，以免撞到林妹妹和观音像，许是情急之下动作快了些，侥幸未酿成大祸。说起来，林妹妹也是无心之失，抄经久了，腿脚麻木也是常事，还因此受了伤，臣妾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她将功劳推给“本能”和“侥幸”，再次强调林婉儿是“无心之失”，语气真诚，毫无居功自傲或落井下石之意。
楚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你倒是处处为她着想。”他话锋一转，“可知朕今日为何唤你来下棋？”
苏妧心念电转，感知到他情绪中那丝探究并未散去，反而更深。她斟酌着回道：“陛下日理万机，想必是倦了，召臣妾来松散片刻。”
“是一方面。”楚煜执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另一方面，朕想看看，能在佛堂那般紧急情况下全身而退，反令他人自食其果的女子，在这需要缜密算计的棋枰之上，又是何种风范。”
他这话，几乎已是挑明了他对佛堂之事并非全然信那“意外”之说！
苏妧心中警铃大作，但【玲珑心】带来的镇定让她面上丝毫不露慌乱。她垂下眼睫，看着棋局，声音依旧平和：“陛下说笑了。棋道深远，臣妾所学不过皮毛，只知落子无悔，步步谨慎，但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至于佛堂之事，臣妾当时心中唯有惊慌，只盼着莫要损毁御物、惊扰太后，并未思及其他。若陛下觉得臣妾有何处做得不当，臣妾甘愿领罚。”
她以“问心无愧”应对“算计”，以“惊慌”淡化“机敏”，将问题核心拉回到对太后和御物的维护上，姿态放得极低。
楚煜沉默了片刻，指尖的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吃掉了一片白子。“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苏妧，你有时聪明得让朕惊讶，有时又……坦诚得让朕意外。”
他不再称呼“爱妃”，而是直呼其名，这其中的微妙变化，让苏妧心跳漏了一拍。
“臣妾愚钝，不敢揣测圣意。”苏妧深深低下头。
“罢了。”楚煜似乎失去了下棋的兴致，将手中剩余的棋子丢回棋盒，“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棋下得不错，虽稍显保守，但根基扎实，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国手。”
“陛下厚爱，臣妾愧不敢当。”
楚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高。“林氏……性子是急了些，也娇气些。你身为贵妃，协理六宫，日后多看顾些，莫要让她再行差踏错。”他背对着她，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臣妾遵旨。”苏妧应道。这话，既是叮嘱，也是一种……默许？默许她可以“看顾”，亦即在一定程度上制约林婉儿？
“雪大了，路上滑，让李德全安排暖轿送你回去。”楚煜淡淡道。
“谢陛下恩典，臣妾告退。”
苏妧退出暖阁，由李德全引着坐上暖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楚煜那莫测的目光。她靠在轿壁上，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这次伴驾，看似平静，实则凶险。楚煜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若非【玲珑心】和【情绪感知】相助，她未必能如此滴水不漏地应对下来。他显然对佛堂之事起了疑心，但似乎……并未因此动怒，反而对她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甚至隐隐给了她制约林婉儿的权力。
这位帝王的心思，果然深如渊海。
暖轿行在雪中，悄无声息。苏妧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琼楼玉宇，银装素裹，美得如同幻境。但这幻境之下，是无尽的算计与杀机。
楚煜的态度暧昧不明，林婉儿蛰伏隐忍，皇后虎视眈眈。
这场雪，掩盖了尘埃，却也预示着，更凛冽的寒冬，即将来临。
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