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上的意外,如同一根刺,扎在了苏妧心中,也让她更加确定了那个荒谬却接近事实的猜测。她没有立刻声张,打草惊蛇是愚蠢的行为。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将冒牌货及其同党一网打尽的铁证。
接下来的日子,苏妧愈发沉静,安心在揽月轩养胎,仿佛对重华宫那位毫无芥蒂,甚至偶尔还会让菱角送些适合孕妇的温补之物过去,姿态做得无可挑剔。暗地里,她却让周全力以赴,顺着碧珠和济世堂这条线深挖下去。
同时,她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燕凛来看望她时,以一种不经意的、带着怀念的口吻,提及一些关于“真正”的宸妃苏清婉的、极其细微的、只有极亲近之人才可能知道的习惯或喜好。
“……臣妾听闻,宸妃娘娘生前似乎极其畏寒,却偏偏又喜欢雪景,每到下雪天,总要抱着手炉在廊下看许久,还说雪花像糖霜,看着就甜……”苏妧倚在榻上,手中做着小小的婴孩衣物,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闲聊。
正在批阅奏折(他将政务搬到了揽月轩外间)的燕凛笔尖一顿,抬起头,墨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恍惚。是了,婉婉是怕冷,却又爱雪……这个细节,除了他和婉婉身边的几个心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这苏妧,是从何处听来?难道……她与婉婉旧日有所交集?高门贵女,她只是七品小官之女……
他心中疑窦渐生,却并未表露,只淡淡“嗯”了一声。
又一日,苏妧抚琴时,“无意间”弹错了一个音,随即自嘲般笑道:“臣妾愚钝,总是学不会宸妃娘娘那曲《凤求凰》的转调指法,娘娘当年还笑过臣妾手笨呢……”
《凤求凰》?燕凛再次抬眼。婉婉确实擅弹《凤求凰》,且有一套独特的转调指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从未外传。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重华宫那位“婉婉”。她依旧柔弱,依旧依赖他,可当她弹琴时,指法虽熟练,却似乎……少了那份独属于婉婉的灵韵?当她看雪时,眼中只有对寒冷的畏缩,却再无那种孩子气的、觉得雪花像糖霜的欣喜?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心底悄然滋生。燕凛本就是多疑至极的性子,尤其是在涉及婉婉的事情上。
而周全那边,也终于带来了突破性的进展。
“娘娘,查清楚了!那碧珠从济世堂购买的,除了些寻常安胎药做掩饰,主要是一种名为‘容华胶’的特殊药膏和几种罕见的植物汁液!据我们抓到的济世堂老掌柜交代,这些东西混合使用,可以制作出极其逼真的人皮面具,并能维持数月之久!但需要定期修补,且接触高温或特定药水可能会露出破绽!”
“另外,奴才查到,三年前那场大火前,宸妃娘娘身边一个名叫‘柳儿’的洒扫宫女,其远房表姐突然暴富,举家迁往江南。而那个‘柳儿’,在大火后便失踪了!奴才顺着这条线去查,发现那远房表姐的暴富,资金源头……似乎与赵大将军府有关!”
赵大将军!燕凛麾下悍将,手握兵权,其妹正是宫中一位不起眼的赵嫔!而赵嫔,在宸妃“回宫”后,与重华宫走动颇为频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利用燕凛对白月光的执念,找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通过易容顶替,再买通宫人制造“死而复生”的假象!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更是想凭借“宸妃”的身份和“龙种”,操控帝王,甚至……谋夺江山!赵大将军,恐怕就是幕后主使之一!
苏妧心中寒意森森。好大的局!好毒的计!
她立刻让周全将查到的所有证据(包括济世堂老掌柜的口供、资金流向记录、柳儿及其表姐的调查结果)秘密整理好。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撕开那冒牌货的伪装!
机会很快到来。燕凛寿辰在即,宫中设宴。按照惯例,妃嫔需向陛下敬酒祝寿。这是一个公开的、无法回避的场合。
寿宴当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燕凛坐于主位,左侧是依偎着他的“宸妃”苏清婉,右侧稍远些坐着怀有双胎、气度沉静的苏妧。
轮到妃嫔敬酒时,“宸妃”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起身,走到御座前,声音娇柔:“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愿陛下岁岁有今朝,与臣妾……长相厮守。”她说着,便要仰头饮下杯中酒。
就在此时,坐在下方的苏妧,突然也站了起来。她没有端酒杯,而是拿起面前一盏刚刚奉上的、滚烫的普洱茶(她早已算准时机吩咐下去的),步履从容地走向御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
苏妧走到御座前,与“宸妃”并肩而立。她看都未看那冒牌货一眼,只对着燕凛,微微一笑,声音清越:“臣妾亦恭祝陛下圣体安康,福泽绵长。只是臣妾有孕在身,不宜饮酒,便以此茶代酒,敬陛下。”
说着,她双手捧起那盏热气腾腾的茶,似乎是因为紧张或是孕期笨拙,手猛地一抖——
“哎呀!”
整盏滚烫的普洱茶,好巧不巧,尽数泼在了身旁“宸妃”的手臂和脖颈上!
“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大殿的喧嚣!
“宸妃”痛得猛地缩回手,捂住被烫伤的脖颈,那张精心修饰的脸上瞬间扭曲,充满了痛苦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
而就在她抬手遮挡、袖口滑落的瞬间,她手腕内侧那块淡化的烧伤疤痕,清晰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滚烫的茶水似乎破坏了她脖颈处的某些伪装,耳后那道浅淡的接缝痕迹,在蒸汽和慌乱的动作下,变得若隐若现!
“护驾!”李德全尖声叫道,侍卫瞬间涌上。
但燕凛的动作比侍卫更快!
在“宸妃”惨叫、疤痕和裂缝暴露的瞬间,他脑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轰然崩断!所有的疑点、苏妧那些“无意”的话语、还有此刻眼前这骇人的景象,如同碎片般拼凑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无法接受、却不得不信的真相!
他不是傻子!
“你是谁?!”燕凛猛地起身,一把狠狠攥住“宸妃”那只露出疤痕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双目赤红,里面翻涌着被欺骗、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与暴戾,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要可怕!
“陛下……臣妾……臣妾是婉婉啊……好痛……”“宸妃”涕泪交加,试图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婉婉?”燕凛声音嘶哑,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婉婉手腕从无疤痕!婉婉耳后更无此等污秽之物!说!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婉婉在哪里?!”
他猛地甩开她,如同甩开一件肮脏的垃圾。“宸妃”踉跄倒地,发髻散乱,妆容晕开,那精心维持的伪装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下,终于开始崩塌。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苏妧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冒牌货在地上痛苦蜷缩,看着燕凛那因暴怒而近乎失控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适时地上前一步,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周全搜集到的证据卷宗,呈给了燕凛,声音清晰而镇定:“陛下,此人乃是假冒宸妃娘娘的逆贼!臣妾已查明,三年前大火乃是人为,真凶及其同党,意图李代桃僵,混淆天家血脉,其心可诛!所有证据,皆在此处!”
燕凛一把抓过那卷宗,飞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铁青,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一个赵琮!好一个李代桃僵!”他猛地将卷宗摔在地上,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给朕拿下这个逆贼!封锁重华宫!传朕旨意,赵琮勾结逆贼,谋害皇妃,混淆皇室血脉,意图不轨,给朕抄家灭族,格杀勿论!”
雷霆之怒,血雨腥风,顷刻而至!
侍卫如狼似虎地将那还在哀嚎的冒牌货拖了下去。很快,殿外便传来了赵嫔的哭喊求饶声以及兵甲碰撞之声。
燕凛站在一片狼藉的御座前,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中是毁灭一切的疯狂与……一丝深可见骨的、被撕裂的痛楚。他信仰了、期盼了、倾注了所有温柔的人,竟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的婉婉真的在三年前就……
他猛地转头,目光落在了静静立于一旁的苏妧身上。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她沉静的容颜和隆起的腹部。在一片混乱与血腥之中,唯有她,如同一株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玉兰,清冷,坚定,并且……在他最 被爱和悲伤蒙蔽双眼的时候,是她,撕开了这残酷的真相。
是她,保住了他真正的皇嗣(双胎祥瑞)。
是她,没有在他被欺骗时落井下石,反而一次次用她的方式,点醒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感激、愧疚、庆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燕凛那颗刚刚遭受重创、冰冷暴戾的心。
他大步走到苏妧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伸出手,不是扼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的温度与斩钉截铁:
“妧儿,今日之功,朕铭记于心。”
“从今往后,朕身边,只你一人。”
“任何人,胆敢伤你分毫,朕必诛其九族!”
帝王清算,血染宫廷。
而风暴眼中,他唯护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