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震颤停了。
不是沉寂。
是等待。
它认出了这股味道。
这股混杂着血腥、泥浆、以及五百年不曾磨灭的狂妄味道。
齐天松开手。
掌心被粗糙的锈迹磨得稀烂，暗红色的血渗进铁柱的缝隙。
滋啦。
铁柱似乎烫了一下，贪婪地吸吮着这点珍贵的“大圣血”。
“别急。”
齐天拍了拍那满是藤壶的铁壁，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现在是根锚桩，俺现在是个废人。”
“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等俺去前面那个狗窝里，弄点吃的，填饱了肚子……”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乍现。
“再回来接你杀人。”
齐天猛地转身。
双脚在定海神针上狠狠一蹬。
轰！
巨大的反作用力激起一圈浑浊的泥浪。
他像是一枚黑色的死体鱼雷，借着这股力道，直冲深海那唯一的“光源”。
……
两千米外。
光怪陆离。
那里曾经叫水晶宫。
夜明珠铺地，珊瑚为墙，虾兵蟹将列队迎宾，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现在？
齐天在大约五百米的位置刹住了身形。
瞳孔在眼眶里剧烈收缩，最后凝成针尖大小的一点。
那是一座巨大的海底焚尸炉。
数千艘沉船残骸被粗暴地焊接在一起，构成了它的外壳。
无数根排污管像肠子一样挂在外面，正往海里呕吐着黑色的工业废液。
没有丝竹声。
只有齿轮咬合的尖啸，和重锤砸烂骨头的闷响。
齐天顺着一条排污口钻了进去。
管道内壁滑腻恶心，全是油脂和碎肉。
刚一落地，热浪扑面。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坑。
数以万计的“东西”正在这里蠕动。
它们只有半截身子。
那是曾经的虾兵蟹将。
如今，它们原本坚硬的甲壳被强行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廉价的聚乙烯外壳。
下半身被焊死在履带车上，终生无法从矿车上下来。
那对标志性的大鳌不见了。
换成了还在旋转的高频冲击钻。
“滋滋……”
一只老迈的“蟹兵”就在齐天脚边。
它的电子义眼瞎了一只，剩下的那只流着黄水。
它正试图用残缺的机械臂夹起一块矿石，但电机老化，爪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啪！
一条高压电鞭狠狠抽在它的背甲上。
甲壳碎裂，焦臭四溢。
“废物！配额完不成，就把你的脑浆抽出来当润滑油！”
一个悬浮的监工机器人发出刺耳的电子音。
老蟹兵哆嗦着。
嘴里吐出一串浑浊的气泡。
它不敢喊疼，只能拼命用那只残废的爪子去刨土。
一下，又一下。
哪怕火星溅进眼睛里，也不敢停。
齐天死死扣住身边的管壁。
指甲崩断了。
指尖深深嵌入了钢铁里，抓出五道深痕。
这是东海？
这他妈是屠宰场！
这群自诩为“新神”的杂碎。
他们不光是要杀了这些神话生灵。
他们是要把神话的尊严，踩进烂泥里，还要撒上一泡尿！
“呼……”
齐天胸腔剧烈起伏，那是锅炉即将炸膛的前兆。
他没有动手。
还不是时候。
他在找那股气息。
那股若有若无，像是风中残烛般的龙气。
顺着热源。
齐天压低身形，像一只在阴影中穿行的剧毒蜘蛛，摸向堡垒的核心。
越往里走，硫磺味越重。
直到他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天井边缘。
这里原本是龙王的大殿。
现在，这里是一个直径万米的岩浆池。
而在岩浆池的正上方，悬吊着一台令人窒息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超重型地壳盾构机。
长达千米，前端是无数旋转的合金刀盘，正在疯狂钻探地心。
而这台机器的“心脏”……
是一条龙。
一条只剩下半截身躯的青龙。
鳞片被拔光了。
露出惨白的烂肉和黑色的机械骨架。
无数根透明的导管插进它的脊椎，像吸血的水蛭，疯狂抽取着金色的龙血，注入冷却系统。
每当巨大的钻头旋转一圈。
那条龙的身躯就剧烈抽搐一次。
昂——！！！
一声悲凉至极的龙吟，被淹没在巨大的机械轰鸣声中。
那不是龙吟。
那是活祭品的哀嚎。
在那巨大的龙头之上，两根峥嵘的龙角被锯断了。
断面处，焊接了两根粗大的高压电极。
滋啦！
蓝色的电流直刺大脑。
强迫它清醒。
强迫它痛苦。
强迫它透支最后一丝生命力，去推动这台该死的机器！
“敖……广……”
齐天感觉喉咙里被人塞了一把碎玻璃。
咽一口，全是血。
当年那个穿着龙袍，笑眯眯喊着“大圣请喝茶”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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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掌管四海雨水，打个喷嚏就能淹了陈塘关的东海龙王。
现在。
像是一条死狗，被人钉在十字架上，当成了这不见天日的工厂里，一颗永动的电池。
这就叫新神。
这就叫文明。
啪嗒。
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那个巨大的龙头滑落。
不是泪。
是机油，混合着脓血。
正好滴在下方齐天的脸上。
滚烫。
烫得皮肉滋滋作响。
齐天没有擦。
他伸出舌头，舔掉了流到嘴角的这滴污血。
苦。
苦得肝肠寸断。
这哪里是血。
这是五百年被践踏的恨。
“好吃。”
齐天突然笑了。
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真好吃。”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原本佝偻的脊梁，在这一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爆声。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把神变成鬼。”
“既然你们把水晶宫变成了垃圾站。”
齐天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然烧起了两团实质般的绿火。
那是饿鬼的火。
“那俺老孙……”
“就帮你们把这厂子，给拆了！”
嗡！
不是他在叫。
是他体内的核能熔炉在超负荷运转。
警告！
核心区域检测到高能生物反应！
能级……正在突破阈值！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炸响，红光将整个大殿染成了血色。
轰隆隆——
水幕撕裂。
七八道巨大的黑影撞碎了墙壁，冲了进来。
巨齿鲨级深海巡逻机甲。
体长三十米，满嘴等离子链锯，通体覆盖声呐隐形涂层。
【目标锁定：未知入侵者。】
【执行指令：绞杀。】
没有任何废话。
领头的一台机甲尾翼猛摆，推进器喷出蓝火，瞬间突破音障。
在这个深度的水压下突破音障，产生的水波足以把钢铁碾成粉末。
它张开那张足以吞下一辆坦克的锯齿大嘴，对着悬崖边那个渺小的身影，狠狠咬下！
齐天没躲。
他只是盯着头顶那条还在抽搐的老龙。
呲——
他咧开嘴。
露出了那口还沾着龙血的獠牙。
“老泥鳅，你看好了。”
“看你家大圣爷爷……”
“是怎么把这群破铜烂铁，嚼碎了咽下去！”
轰！
齐天脚下的合金地面瞬间塌陷。
他不退反进。
迎着那张咬下来的血盆大口。
直接撞了进去！